混沌剑插在地上，像一根沉默的碑。
风从城门洞里吹出来，带着潮湿的腥气，吹得剑穗轻轻摇晃。那剑穗本是白色的，此刻却不知何时，被一层极淡的黑气缠上，像是有生命般，在风里缓慢蠕动。
城里静得反常。
没有鸡鸣犬吠，没有灯火，连风吹过屋檐的声音都听不见。整座临川城像是被人抽空了魂魄，只剩下一座座死寂的房屋，在血红的月光下，投下歪斜的影子。
忽然——
“吱呀。”
一声轻响，从街道尽头传来。
那是一扇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一扇扇紧闭的门窗，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接二连三地打开。黑暗从门后涌出来，像是一只只张开的嘴，等待着什么。
混沌剑轻轻一颤。
剑身上的黑色纹路，蔓延得更快了些。
从那些敞开的门里，缓缓走出一些人影。
他们走得很慢，动作僵硬，像是提线木偶。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眼睛却亮得惊人——那不是活人的光亮，而是像猫一样，在黑暗中反射着血红的月光。
他们不是傀儡。
他们是临川城的百姓。
但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疑惑，只有一片空洞的狂热。
他们走到街道中央，停下脚步，齐齐朝着城门的方向——朝着那柄插在地上的混沌剑，跪了下去。
“叩棺……”
“噬魂……”
“生劫……”
他们低声呢喃着，声音整齐得可怕，像是在念诵某种邪恶的祷文。
每念一句，他们的身体就颤抖一下，皮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鼓起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包，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那些包里，似乎有眼睛在转动。
混沌剑再次一颤。
剑穗上的黑气猛地一缩，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瞬间绷直。
轰！
一声闷响，仿佛有一颗心脏在地下深处骤然跳动。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那是成千上万颗心脏，在同一时刻，以同一频率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像是战鼓，又像是催命的钟。
随着鼓声的响起，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身体开始发生恐怖的变化。
他们皮肤下的那些“包”，开始疯狂地膨胀、破裂。
“噗嗤……噗嗤……”
一声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
那些破裂的皮肤下，并没有流出鲜血，而是钻出了一根根细长的、肉红色的触须。触须上布满了细密的倒刺，顶端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瞳珠。
每一根触须，都是一只眼睛。
每一个百姓，都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长满了眼睛的怪物。
“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夜空。
但那不是痛苦的惨叫，而是一种极致的、扭曲的兴奋。
那些怪物一边惨叫，一边用那些新生的触须，疯狂地抽打自己的身体，抽打地面。
鲜血混合着脑浆，喷洒在街道上。
那些鲜血落在地上，并没有流淌，而是迅速汇聚成一条条红色的溪流，朝着混沌剑的方向流去。
溪流所过之处，地面开始疯狂地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钻出来。
“哥哥……”
混沌剑里，传来妹妹虚弱而惊恐的声音。
“这……这是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此刻，混沌剑的剑身上，那枚被封印的双生瞳珠，正在缓缓转动。
它的瞳孔里，倒映着下方那一片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它在笑。
那是一种冰冷的、残忍的、满足的笑。
“信仰……”
一个低沉而诡异的声音，从剑中传出，回荡在整个临川城的上空。
“这就是信仰……”
“为了神，信徒可以献上一切。”
“包括他们的肉体，他们的灵魂，他们的……眼睛。”
随着声音的落下，那些汇聚到混沌剑脚下的红色溪流，突然停止了流动。
它们开始旋转。
旋转成一个巨大的、血色的旋涡。
旋涡的中心，是混沌剑。
旋涡的边缘，是那些长满了眼睛的怪物。
它们在旋涡的边缘，疯狂地跳跃着，嘶吼着，像是在进行某种邪恶的仪式。
“献祭开始了……”
那个诡异的声音再次响起。
“以万灵之血，浇灌神之种。”
“以万灵之眼，开启神之途。”
“醒来吧……沉睡的巨神……”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混沌剑脚下的地面，彻底炸裂开来。
一只巨大的、布满了鳞片的爪子，从地下猛地伸出，一把抓住了混沌剑的剑身。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一只只巨大的爪子，从地下伸出，将混沌剑死死地固定在中间。
然后，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身影，缓缓从地下升起。
那身影实在是太大了，大到遮住了半个天空。
它的身体像是一座连绵起伏的山脉，覆盖着黑色的鳞片。
它的头颅上，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巨大的、布满了尖牙的嘴。
但在它的身体上，却长满了无数只眼睛。
每一只眼睛，都在转动。
每一只眼睛里，都倒映着李乘风的影子。
“三百年了……”
那个巨大的身影，发出了一声沉闷而古老的咆哮。
“三百年了……”
“我终于……醒过来了……”
它的声音，像是滚滚的雷霆，震得整个临川城都在颤抖。
那些跪在地上的怪物，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全部趴在了地上，身体瑟瑟发抖，像是在迎接它们的王。
“你是谁？”
混沌剑里，妹妹鼓起勇气，大声问道。
那个巨大的身影，缓缓低下头，那张布满了尖牙的嘴，微微张开。
“我是谁？”
它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
过了许久，它才缓缓开口。
“我是这座城。”
“我是这片土。”
“我是……三百年前，被你们兄妹二人，亲手埋葬的……十万亡魂的怨念集合体。”
“我是……瞳骨噬魂……”
轰——！！！
它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咆哮声中，它身体上的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
一道道黑色的光束，从那些眼睛里射出，射向天空。
天空中的血红圆月，在接触到那些黑色光束的瞬间，开始迅速地膨胀、变形。
它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血色的眼睛。
一只巨大的、注视着人间的眼睛。
“哥哥！”
妹妹绝望地喊道。
“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李乘风没有回答。
因为此刻，他的意识，正在被那枚双生瞳珠，一点点地吞噬。
他能感觉到，那枚瞳珠里，有一股强大的、邪恶的力量，正在试图占据他的身体，占据他的灵魂。
他在挣扎。
但他的挣扎，在那股力量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放弃吧……”
那个诡异的声音，在他的识海里，不断地回响。
“你斗不过我的。”
“你是我的父，我是你的子。”
“我们本就是一体的。”
“融合吧……”
“只有融合，你才能获得真正的力量。”
“只有融合，你才能救她。”
“救她……”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了李乘风的心脏。
他想起了妹妹。
想起了三百年前，妹妹挡在他身前的样子。
想起了这一路来，妹妹魂息的陪伴。
他不能让她死。
绝对不能。
“不……”
李乘风的意识，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反抗。
“我不会……再被你操控了……”
“哪怕是死……”
“我也不会……让你得逞……”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调动起体内所有的魂息，朝着那枚双生瞳珠，狠狠地撞了过去。
轰——！！！
一声巨响，在他的识海里炸开。
那枚双生瞳珠，猛地一震。
它的转动，停止了。
它的笑容，凝固了。
“你……”
它似乎不敢相信，李乘风竟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你竟然……宁愿自爆……也不愿意……融合？”
李乘风没有回答。
因为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消散。
但他知道，他必须这样做。
他必须用自己的灵魂，暂时压制住这枚瞳珠的力量。
哪怕是付出生命的代价。
“妹妹……”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道。
“对不起……”
“哥哥……又要丢下你了……”
“但这一次……”
“哥哥不会再让你，落入深渊……”
轰——！！！
又是一声巨响。
李乘风的灵魂，彻底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