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刚过,年味儿就像被谁不小心打翻的香料罐,一下子浓郁起来,充斥在城市的每个角落。
林风套了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没拉到底,露出里面浅灰色的羊绒衫。他两手空空地走在人行道上,看着两旁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丫间挂起的红灯笼,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扎眼。空气很冷,吸进肺里带着点干净的刺痛感。
旁边跟着的是吕一。这家伙今天没穿那身显眼的外卖工装,换了件半新不旧的黑色棉夹克,但脖子上非要围一条大红色的、织法粗犷的毛线围巾,说是“过年要有过年的气氛”。他手里也没空着,正拿着个刚出炉的烤红薯,剥得坑坑洼洼,一边嘶哈嘶哈地吹气,一边啃得满脸满足。
“老板,咱真就买点坚果饼干啥的?不来两条硬货烟?我听说过年送长辈,华子有面儿!”吕一咽下一口烫嘴的红薯,含糊不清地提议。
“买了。”林风简短地应道,目光扫过前面一家大型连锁超市的入口。那里人流明显比平时密集,推着购物车的人们脸上大多带着一种采购的忙碌和隐约的喜庆。门口的音箱循环播放着“恭喜发财”的喧闹旋律。
“哦。”吕一也不多问,三两口把剩下的红薯塞进嘴里,烫得直翻白眼,手在衣服上随便蹭了蹭,快走两步跟上林风,“那走吧,扫货去!”
进了超市,暖气混着各种食物、清洁剂和人体的气味扑面而来,声音也嘈杂了许多。年货区被布置得红彤彤一片,堆成山的礼盒、挂得琳琅满目的装饰品、还有循环播放着广告词的电视墙,共同营造出一种不由分说的“过年必须买”的氛围。
林风推了辆购物车,目标明确。他先走到保健品柜台,看了看标签,拿了两盒口碑不错的蛋白粉和几瓶复合维生素,放进车里。母亲张芬身体不算硬朗,父亲林建国常年劳作,也该补补。
“老板,这个好!电视上天天广告,孝敬爸妈正合适!”吕一不知从哪捞过来一个包装极其浮夸、印着巨大“孝”字和人参图案的礼盒,就要往车里放。
林风瞥了一眼成分表,大多是糖和淀粉,价格却不菲。他抬手挡了一下:“放回去。”
“啊?看着多气派……”吕一有点不舍。
“华而不实。”林风语气没变,自己走到另一边,挑了几盒包装朴素但牌子更可靠的蜂王浆和枸杞。吕一撇撇嘴,把那个“孝”字礼盒塞回了货架,转身又盯上了堆成小山的坚果大礼包。
林风随他,自己又去粮油区提了两桶品质不错的橄榄油和一小袋有机大米。烟酒柜台,他站定,看着玻璃柜里琳琅满目的香烟。记忆中父亲抽的是那种最便宜、劲儿冲的牌子。他沉默了几秒,对售货员说:“拿两条软中华。”
“好嘞!”售货员眼睛一亮,动作麻利。
吕一凑过来,看到那两条红艳艳的烟,眼睛也亮了:“老板,这个行!这个绝对有面儿!叔叔肯定喜欢!”
林风没说话,付了钱。父亲会不会喜欢,他不知道。或许会心疼钱,或许会小心翼翼收起来舍不得抽。但这似乎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最直接的表达了。
购物车渐渐满了。吕一充分发挥了他“扫货”的热情,零食区、饮料区、熟食区……看到觉得不错的就往里扔,林风拦了几次没拦住,也就随他了。最后结账时,装了足足七八个大号购物袋,光是吕一一个人就提了四个,勒得手指发白。
两人像逃难似的把这些年货搬出超市,站在寒风凛冽的街边,看着脚边这一大堆东西,一时有点沉默。
“老板……咱咋回去?”吕一喘了口气,看着路上拥堵的车流和远处的地铁口,难得露出一丝愁容。打车吧,东西太多可能放不下;坐地铁吧,拎着这么多大包小裹穿过拥挤的人群,简直是灾难。
林风也看着这些东西,脑子里闪过前几天和父母的那通电话。
电话是他主动打的。响了七八声,母亲才接起来,背景音里有机器的轰鸣,应该是在厂里。
“喂?小风啊?”母亲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小心翼翼的欣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妈,是我。爸在旁边吗?”
“在在,你爸刚去洗手了,我开免提啊!”一阵窸窣声后,父亲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也传了过来,“小风?”
“爸,妈,”林风顿了顿,“我跟你们说个事。我办休学了。”
“什么?”电话那头,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充满了错愕和惊慌,“休学?为什么?是不是……是不是学校还有人找你麻烦?还是那件事……”母亲的声音急促起来,带着哭腔。
“不是,妈,你听我说完。”林风的声音很稳,刻意压平了语调,“跟那些都没关系。就是我自己觉得,上学没意思了,想早点出来做点实际的事。”
“可……可你没文凭,能干啥呀?现在找工作多难……”父亲的声音沉沉的,忧虑几乎要溢出来。
林风知道他们会是这个反应。他抛出了准备好的说辞:“之前帮我忙的周律师,你们记得吧?他开的律所,缺人。他让我过去,先从律师助理做起,跟着学。”
“周律师?”母亲的声音愣了一下,随即明显松快了不少,“是那位……斯斯文文,说话特别有条理,帮了你大忙的周律师?”
“对,就是他。”
“哎哟!是周律师那儿啊!”母亲的语气瞬间多云转晴,甚至带上了一点与有荣焉的意味,“周律师那是大好人!有大本事!你去他那儿跟着学,比在学校里死读书强多了!老林,你说是不是?”
父亲也嗯了一声,声音踏实了不少:“周律师……靠谱。那你去了,要好好干,听周律师的话,别给人家添麻烦。”
“我知道。”
又简单聊了几句家常,嘱咐父母注意身体,别太累,钱不够跟他说(他知道父母不会要),电话就在母亲反复的叮嘱和父亲简短的应答中挂断了。
放下手机,林风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父母的担忧因为周文渊这个名字而消弭,这让他省了解释的力气,却也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抽了一下。他们对他所处的真实世界一无所知,他们信赖的“周律师”,是他最忠诚也最危险的死士。这种割裂感,有时会让他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
寒风吹过,拉回了林风的思绪。他看着地上这些年货,又看了看吕一手里勒出深痕的塑料袋。
“是该有个车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做决定。
“车?”吕一耳朵尖,立刻来了精神,眼睛放光,“老板,你要买车?早该买了!有车多方便!风不打头雨不打脸,想去哪儿一脚油门!以后咱再去超市,直接开后备箱,装!”
他说得兴奋,手舞足蹈,差点把拎着的袋子甩出去。
“行。”他做事向来不喜拖延,“先把东西拿回去,然后去看看。”
“好嘞!”吕一欢呼一声,顿时觉得手里的袋子都轻了不少。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年货暂时寄存在小区门卫室(林风给门卫大爷递了包好烟,大爷乐呵呵地答应帮忙看着),然后出门打了辆车。
“师傅,去附近最大的汽车城,或者4s店集中的地方。”林风对司机说。
“好嘞!”出租车司机应了一声,车子汇入车流。
二十多分钟后,车子停在一片颇为开阔的区域。路两旁矗立着一个个设计现代、玻璃幕墙光洁明亮的展厅,巨大的品牌logo在冬日略显苍白的天光下十分醒目。即使临近过年,这里依然不乏看车选车的人流。
林风和吕一下了车,站在路边。冷风卷着灰尘和汽车尾气的味道吹过。
“老板,咱看啥牌子的?”吕一搓着手,兴致勃勃地问,眼睛已经黏在了最近一家展厅里那些锃光瓦亮的新车上。
林风对车没什么特别研究,也没什么品牌情怀。代步,够用,不太扎眼,最好有点实用性。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常见的合资品牌招牌。
“随便看看。”他说着,迈步朝最近一家以皮实耐用着称的合资品牌4s店走去。
吕一赶紧跟上,嘴里已经开始念叨:“我觉得suv好,坐得高,看得远,能装东西,通过性还好……”
两人走到展厅的玻璃自动门前,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一股温暖的气息混合着新车特有的、淡淡的皮革和清洁剂的味道迎面扑来。
宽敞明亮的展厅内,灯光打得恰到好处,一辆辆崭新的轿车和suv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静静地停放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几个销售顾问正陪着客户轻声交谈,还有人在擦拭车辆。
一个穿着合身西装套裙、妆容精致、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女销售,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微笑,快步迎了上来。
“两位先生下午好,欢迎光临。来看车吗?请问有预约的销售顾问,或者有心仪的车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