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年味在小县城里已经浓得化不开。一大早,窗外就零星响起鞭炮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各家各户准备年货的复杂香气。
林风是被厨房里母亲张芬剁饺子馅有节奏的“笃笃”声唤醒的。他躺在床上,听着那熟悉的声音,看着天花板上经年累月留下的细微水渍痕迹,有一瞬间的恍惚。看守所的冰冷、复仇的算计、都市的暗流,在这平凡而嘈杂的清晨背景音里,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起身洗漱,走到客厅。父亲林建国已经坐在旧沙发上看早间新闻,音量开得不大。看到林风,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神比往日柔和。吕一居然也起了,正蹲在阳台,好奇地研究母亲晾晒的腊肉香肠,鼻子一耸一耸地闻着,嘴里还嘀嘀咕咕。
早饭是简单的小米粥和母亲自己腌的咸菜。刚吃完,碗筷还没收拾,门就被敲响了,节奏轻快。
“来啦!”张芬在围裙上擦着手,快步走去开门。
门一开,一个欢快的声音就窜了进来:“阿姨!新年好!我们来蹭饭啦!”
是猴子。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红色羽绒服,衬得那张瘦削的脸也精神不少,手里大包小裹提满了东西,身旁还跟着一个穿着鹅黄色棉服、围着白色围巾、脸蛋红扑扑的女孩,正是他妹妹侯晓雅。晓雅气色比之前好多了,眼睛亮晶晶的,有些害羞地躲在猴子身后,小声叫了句:“阿姨好,叔叔好,风哥好。”
“哎呀!猴子来啦!晓雅也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张芬一看是他们兄妹,脸上的笑容立刻灿烂得如同外面的冬日阳光,尤其是看到晓雅,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喜爱和怜惜,“晓雅看着气色真好!快让阿姨看看!长高了没?”她直接忽略了猴子手里那些明显是礼品的袋子,伸手就去拉晓雅的手,上下打量着,语气慈爱得不得了。
“阿姨,这是给您和叔叔买的,一点心意。”猴子笑嘻嘻地把手里东西往玄关柜子上放,有水果礼盒、糕点、还有两瓶包装不错的酒。
“你这孩子!来就来,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乱花钱!”张芬嘴上埋怨,脸上却笑开了花,赶紧招呼他们进屋,“小风,快给你同学倒茶!老林,别看电视了,猴子来了!”
客厅里顿时热闹起来。林建国关了电视,起身和猴子打了个招呼,话不多,但看得出高兴。林风去泡茶。吕一也从阳台蹿了回来,好奇地打量着这对突然到访的兄妹。
猴子跟林风父母很熟络,尤其是张芬,拉着他问长问短,工作怎么样,城里生活适应不,有没有对象……猴子一边应付,一边朝林风挤眉弄眼。
晓雅则被张芬拉在身边坐下,嘘寒问暖,还从果盘里挑最大最红的苹果塞给她。晓雅乖巧地应着,不时偷偷看一眼安静泡茶的林风,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寒暄了一阵,张芬拉着晓雅和吕一(吕一被她当成需要照顾的“可怜孩子”)去厨房,说要教他们包饺子,把客厅留给了林风和猴子。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重新打开的细微声响。猴子舒坦地靠在旧沙发上,喝了口林风泡的茶,咂咂嘴:“还是你家待着舒服,没那么多破事。”
林风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问:“店里忙完了?”他知道猴子家开了个小便利店。
“差不多了,昨天就关门歇业了,累死。”猴子摆摆手,随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表情变得有点微妙,“疯子,跟你说个事。”
“嗯?”
“就咱们高中班长,刘浩,你还记得吧?前几天在群里张罗呢,说今年过年大家差不多都回来了,想搞个同学聚会,时间就定在初三中午,县城新开的那家‘聚贤楼’。挨个问人去不去呢。”猴子说着,观察着林风的脸色,“他……也问我你来着。我说你回来了,但没替你做主。你去不?”
高中同学聚会?
林风闻言,神色没什么变化。原身的记忆里,关于高中同学的印象已经非常淡薄了。三年埋头苦读,为了走出这个小县城,除了猴子等寥寥几个好友,其他人大多只是名字和模糊的脸孔,谈不上多少交情。后来他考上大学,更是几乎断了联系。对他而言,那些人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去参加这种聚会,和一帮几乎不记得的“同学”寒暄客套,聊着彼此陌生的工作、婚姻、孩子,或许还要被某些混得不错的同学暗暗比较……毫无意义,纯粹是浪费时间。
他几乎没怎么考虑,便摇了摇头:“不去了。没什么意思。”
猴子似乎早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也没劝,只是耸耸肩:“行吧,反正我估计去了也是听那几个人吹牛逼。你不去也好,清净。”
就在这时,厨房门被推开一条缝,张芬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擀面杖,脸上带着笑,耳朵显然一直竖着呢:“小风,猴子,说什么呢?什么聚会?”
猴子嘴快,笑嘻嘻地回答:“阿姨,我们高中同学聚会,初三,问疯子去不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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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芬一听“同学聚会”,眼睛立刻亮了。在她看来,同学聚会是多好的机会啊!能见到老同学,联络感情,说不定……还能碰上合适的姑娘呢!儿子一天到晚冷冷清清的,也不见跟什么女孩子来往,她都急死了。
“去啊!干嘛不去!”张芬音量都提高了,从厨房走出来,看着林风,语重心长,“小风,别一天到晚老呆在家里,多出去跟同学朋友接触接触,走动走动!看看有没有……嗯,有没有聊得来的老同学,多联系联系!你都这个年纪了,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听见没?”
她话说得直白,眼神里满是期待和催促。
林风看着母亲那不容置疑的表情,又看看旁边猴子那憋着笑的脸,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母亲这是又把他当普通待业青年来规划了,催婚是永恒的主题,尤其是在过年这种全家团聚、七大姑八大姨暗流涌动的时刻。
直接拒绝,母亲肯定会没完没了地唠叨,这个年就别想清净了。
他沉默了几秒,迎着母亲殷切的目光,最终,还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语气平淡:“行,知道了。去。”
“哎!这就对了嘛!”张芬立刻眉开眼笑,仿佛儿子已经成功了一半,“到时候穿精神点!别老穿那身黑的!”她心满意足地转身回厨房继续指挥包饺子大业去了。
猴子朝林风投去一个“兄弟你保重”的同情眼神,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林风没理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初三……聚贤楼。看来,这个年,是注定清静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