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暖烘烘的,瓜子皮在玻璃茶几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某种奇特的褐色雪花。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二姨王桂芳那张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眉飞色舞的脸。
她刚才那番关于儿子孙鹏辉“月入几十万”的宣言,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大石头,激起的涟漪还没完全散去。三姨和三姨夫脸上还残留着惊叹与羡慕,张芬的笑容则有些发僵,林建国闷头喝茶,烟雾从他指间的香烟袅袅升起。
或许是为了缓解一下过于直白的炫耀带来的微妙尴尬,也或许是出于普通人对“挣大钱”行当本能的好奇,张芬顺着话头,用听起来很自然的语气问道:“挣这么多呀……那鹏辉在国外,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呀?听起来真厉害。”
她这话问得平常,就像任何一位母亲听到别人家孩子有出息时,都会随口问问“是干什么的”一样。
然而,这个问题却像是按下了二姨王桂芳身上的某个特殊开关。
只见她眼睛一亮,身体下意识地又向前倾了倾,几乎是本能地左右看了看——尽管客厅里除了自家人没外人。她脸上那种公开炫耀的张扬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神秘、得意和“我只告诉你们”的分享欲。
她甚至刻意压低了嗓门,尽管音量依然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但这种压低声音的姿态本身就营造了一种“说秘密”的氛围。
“具体做什么……哎呀,这个嘛,人家那是高科技公司,业务很复杂的。”王桂芳语气变得含混又高深,她搓了搓手指,仿佛在掂量什么无形的东西,“主要是……做投资的!搞金融!你知道吧?就是钱生钱那种!”
她顿了顿,观察着众人的反应,见大家都露出“原来如此”或“听起来很高端”的表情,才继续用那种揭秘般的口吻说:“他们公司啊,那可不得了!有内幕消息!真正的内部渠道!专门帮那些特别有钱的大客户做投资,一投一个准,挣的都是大钱!那利润,啧啧……” 她咂着嘴,脸上露出无限向往的神情,仿佛亲眼看到了金山银海。
“那鹏辉他们……” 三姨忍不住插嘴。
“嗨!他们啊,就是帮着操作操作,维护维护系统,挣的都是辛苦钱,小头!” 王桂芳立刻摆手,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替儿子“只挣小头”的惋惜,反而更像在强调那“小头”的含金量,“真正挣大钱的,是那些跟着投资的客户!人家那才是躺着赚钱!”
她越说越兴奋,眼睛都放着光:“不瞒你们说,我都心动了!这么好的机会,谁不想跟着赚点?我也跟我家鹏辉提过,哪怕投个十几二十万试试水呢?” 说到这里,她脸色忽然一垮,露出几分无奈和埋怨,“可你们猜我家那小子怎么说?他说公司有严格规定,员工的直系亲属,一律不准参与投资!说是为了避嫌,防止内部交易什么的……规矩大着呢!”
她叹了口气,仿佛错失了几个亿:“而且啊,人家公司门槛高得很!像咱们这种想投个十几二十万的小单子,人家根本看不上眼!对接的都是几百万、上千万的大客户!咱们这点钱,塞牙缝都不够。”
这番话,既抬高了儿子公司的“档次”和“规矩”,又巧妙地为她自己(以及在场亲戚)目前未能参与投资找到了一个“非不愿也,实不能也”的完美理由。
然而,她脸上的沮丧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钟,就被一种更加强烈的、近乎亢奋的“柳暗花明”所取代。她再次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脑袋也凑近了些,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得意:
“不过嘛……天无绝人之路!” 她卖了个关子,成功地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鹏辉他们公司啊,有个跟他关系特别好的同事,知道我是鹏辉妈妈,私下里联系上我了!”
她环视一圈,看到众人好奇的眼神,满足感油然而生,这才揭晓答案:“那个同事说了,他手里有特殊渠道!可以想办法,把咱们这种小额的资金,悄悄地‘挂靠’到他们公司那些超级大客户的单子下面去!跟着一起操作,一起分红!这就叫……搭便车!对,搭顺风车!”
她脸上洋溢着一种掌握了独家秘笈的洋洋自得:“人家说了,看在我家鹏辉的面子上,才给开这个后门的!一般人想都别想!”
最后,她大手一挥,摆出一副“有福同享”的慷慨姿态,目光扫过张芬、三姨等人:“你们都是我亲姐妹,一家人!到时候这个特殊渠道真弄好了,我肯定不藏着掖着!大家一起投,有钱一起赚!放心,有鹏辉这层关系在,肯定靠谱!”
“哎哟!那敢情好!”
“桂芳你就是仗义!”
“到时候可真得指望你了!”
三姨和三姨夫立刻笑着应承,语气里半是玩笑半是期待。张芬也只好跟着笑了笑,含糊地说着“到时候看看,看看”。
而坐在一旁,一直安静剥着橘子、偶尔抿口茶的林风,在听到二姨这番“补充说明”后,心中那份古怪的熟悉感和警惕感,陡然攀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投资公司”、“内幕消息”、“帮客户操作”、“高利润”、“员工亲属禁投”、“小额看不上”、“特殊渠道”、“挂靠大单”、“搭便车”……
这些词汇和套路,简直像从某些电诈园区“杀猪盘”的标准话术手册里直接复印出来的!层层递进,先是树立高大上的形象和难以企及的门槛,制造焦虑和渴望,然后通过“内部人员”提供看似违规却充满诱惑的“特殊渠道”,精准击中人性的贪婪和对“内部关系”的信任。
k传回的信息里,这类针对“员工家属”或“熟人网络”的二次开发,正是那些园区扩大资金来源、同时增强控制力的常用手段之一。他们利用前方“员工”(可能本身就是被胁迫或洗脑的受害者)的亲属关系,编织更紧密的信任网络,进行更深度的榨取。
林风几乎可以确定,二姨口中那个“关系特别好的同事”,百分之百有问题。要么是诈骗团伙成员扮演的,要么就是孙鹏辉本人可能在压力或诱导下,配合进行的又一轮“业绩开发”。
看来,孙鹏辉在那边的处境,可能远不如二姨吹嘘的那么光鲜。高薪或许有,但那钱烫手,且伴随着难以想象的控制和风险。甚至他本人,可能都已经深陷泥潭,身不由己。
林风将最后一瓣橘子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着。清甜之后,舌尖泛起一丝极淡的、属于橘络的苦涩。
他抬眼,看向依旧沉浸在“即将发财”幻想中、眉飞色舞的二姨,又看了看旁边对此似乎毫无察觉、还在玩手机、对母亲吹嘘既不否认也不参与的孙鹏辉(或许他此刻正用手机与那个“同事”联系?)。
直接戳穿吗?
林风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一来,大过年的,在亲戚面前直接说“你儿子可能进了诈骗窝点,你在被人当猪宰”,那等于当场撕破脸,母亲肯定难做,场面会极度难看。二来,他也知道,电诈园区里确实有一部分“业务骨干”能挣到钱,甚至挣很多,尽管那钱肮脏且危险。孙鹏辉具体处于什么位置,是加害者还是半受害者,仅凭二姨这漏洞百出的转述,难以判断。
但终究是亲戚,母亲嘴上埋怨,心里还是在意这份姐妹情。一点提醒,或许能让她稍加警惕,避免更大的损失。
林风放下手中的橘皮,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抬起眼,看向二姨,语气平淡得像随口闲聊,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二姨,那辉哥……今年过年不回来呀?”
正说到兴头上的王桂芳被打断,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这你就不懂了吧”的表情,挥了挥手,用一种混合着理解与炫耀的语气说道:
“哎呀,小风,这你就不懂啦!人家国外,都不过咱们这个春节!没有放假这一说!公司业务忙得很,正是冲业绩的好时候!过节?照常上班!忙点好,忙才说明生意好,有钱赚嘛!”
她说着,还特意看了一眼自己儿子,孙鹏辉刚好放下手机,听到母亲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印证。
林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该问的问了,该听的也听了。二姨的回答,进一步印证了他的猜测——过年这种对中国人至关重要的团圆时刻都不让回,所谓的“外企”管理风格,未免太不近人情,也更符合那些将人当做耗材、严格控制的黑色产业的特点。
但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试图去分析或者警告。有些话,点到即止。说多了,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或者让二姨产生逆反心理,更加深信不疑。
他只是将茶杯放回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客厅里,话题已经又被二姨引向了县城新开的商场和哪家的金饰打折。阳光依旧暖暖地照着,瓜子声,谈笑声,电视里的歌舞声,交织成一片祥和热闹的过年图景。
只有林风微微垂下的眼睫下,眸光深处,掠过一丝冷冽的思索。
看来,过年期间,除了应付亲戚和那个莫名其妙的同学聚会,或许还得让k稍微留意一下,那个所谓的“鹏辉科技公司”,以及那个主动联系二姨的“好同事”,到底是个什么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