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最后一批亲戚,关上防盗门,隔绝了楼道里渐行渐远的谈笑声和“有空再来”的寒暄,家里瞬间安静下来,甚至显得有些空旷。
午后的阳光已经西斜,透过窗户,在客厅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斑。空气中还残留着浓重的烟草味、瓜子香、以及各种香水、饭菜混杂的气息。茶几上一片狼藉,堆满了沾着茶渍的杯子、堆成小山的瓜子花生壳、果皮纸屑,还有几个空了的果盘。那两盒被特意摆出来的中华烟,也消耗了大半。
母亲张芬脸上的笑容像是按下了暂停键,慢慢淡去,换上了一种混合着疲惫、应付完一场“社交硬仗”后的松懈,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她没立刻收拾,而是有些脱力地坐进沙发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林建国默默起身,去阳台拿扫帚和簸箕,开始清理地上的果壳烟灰。吕一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回了给他暂住的小房间,门关着,大概是被刚才一屋子陌生人和喧闹给弄得有点“超载”,需要独处恢复。
林风帮着父亲把几个空果盘和水杯端回厨房。水流哗哗,冲洗着杯壁上的茶垢。他看着窗外渐渐染上橙红的天空,想着二姨王桂芳那张兴奋得发红、充满了对“特殊渠道”和“搭便车发财”无限憧憬的脸,还有孙鹏辉那始终游离、心不在焉的神情。
有些话,他觉得有必要说。不是为了挑拨亲戚关系,而是基于最基本的判断和一丝残留的、对“家人”这个概念的微弱责任。
他擦干手,走回客厅。母亲还坐在沙发里,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
“妈。”林风叫了一声,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张芬睁开眼,看向儿子,眼神里还有未散尽的倦意:“怎么了,小风?累了吧?忙活一上午。”
“还好。”林风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母亲,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刚才二姨说的,关于辉哥在国外那个工作……我在律所跟着周律师,接触过一些类似的案子。”
张芬揉太阳穴的手停了下来,眼神里掠过一丝疑惑:“案子?什么案子?”
“就是……”林风斟酌了一下用词,尽量让表述听起来专业而客观,减少主观臆断的色彩,“像二姨描述的那种,听起来门槛很高、有内幕消息、高额回报、员工亲属禁投但又通过私人关系搞特殊渠道的所谓‘投资’……很多时候,和电信诈骗,尤其是那种境外的、有组织的电诈团伙,操作模式很像。”
他语气平稳,没有夸大,也没有刻意渲染恐惧,只是陈述一种可能性。
张芬脸上的疲惫瞬间被惊愕取代,她微微坐直了身体,眼睛睁大了些:“电……电诈?你是说……鹏辉他可能是在……在干那个?”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带着难以置信。
“我没法确定。”林风立刻澄清,他不想造成误判,“只是他提到的几个关键点,比如‘内幕消息’、‘高额提成’、‘境外工作’、‘亲属禁投但又有私下渠道’,这些组合在一起,是很多电诈案件里用来吸引受害者和控制‘员工’的常见说辞。而且,过年都不能回来,这种管理风格,也不太像正常的外企。”
他顿了顿,看着母亲脸上变幻的神色,补充道:“当然,也可能只是那个行业里比较激进、灰色地带的销售模式,辉哥本人确实能挣到钱。但风险肯定比二姨想象的要大得多。那个主动联系她的‘同事’,目的很可能不单纯。”
张芬沉默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脸上的表情从惊愕,慢慢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凝重。她回想着妹妹刚才那眉飞色舞、恨不得立刻掏钱投资的样子,再结合儿子冷静的分析……那些被她当时只觉得是炫耀和话多的细节,此刻重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似乎都蒙上了一层可疑的阴影。
“怪不得……”她喃喃道,眉头紧锁,“我说她怎么一下子对投资那么上心,还说什么‘特殊渠道’……她平时买个菜都要砍半天价,十几二十万,她哪来那么多闲钱?怕是动老本了,还想拉着我们一起……”
她抬起头,看向林风,眼神里带着求证和最后一丝希望:“小风,你……你真的觉得像?不是瞎猜吧?这可不是小事。”
“妈,我没证据,不能百分之百断定。”林风语气依旧沉稳,“但我建议,至少提醒一下二姨,对于那个‘特殊渠道’和任何需要投钱的事情,务必谨慎,最好彻底调查清楚那个‘公司’和‘同事’的背景再做决定。天上不会掉馅饼。”
张芬重重地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坚决起来:“我明白。这事儿……这事儿你别往外说了。”
她看着儿子,语气里带着成年人的世故和无奈:“你二姨那个人,我最清楚。好面子,性子又犟。你要是当面直接跟她说‘你儿子可能搞诈骗,你在被人骗’,她非得跟你急眼不可!觉得你是嫉妒鹏辉挣大钱,咒他们家,打她的脸。这话没法说。”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开始动手收拾凌乱的茶几,动作有些用力,仿佛在发泄心中的烦闷:“这事儿,我得私底下找个机会,好好跟她说。不能提鹏辉工作有问题,就说……就说现在外面骗子多,这种不认识的人主动联系让投资的,十个有九个是坑。让她多留个心眼,捂紧钱包,别光听人家吹。鹏辉那边……我也得委婉问问,到底啥情况。”
她一边收拾,一边像是在梳理思路,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对,就这么说。不能直接戳破,给她留足面子,但也得把风险给她点明白。听不听,就看她自己了……”
林风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听着她那些充满了中国式人情世故考量的低语,心中了然。母亲的处理方式,或许才是最合适、也最有可能被接受的。
亲戚之间,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明明看到了风险,却不能像对外人那样直言不讳。说得太轻,对方可能不以为意,觉得你多管闲事或小题大做;说得太重,又容易伤及情面,甚至反目成仇。尤其是涉及到子女前程和“发财梦”这种敏感话题,分寸更难拿捏。
由母亲这个做姐姐的,以关心和提醒的口吻私下沟通,既顾全了二姨的颜面,也传递了警告,确实是最优解。至于二姨能否听进去,能否及时醒悟,那就不是他们能控制的了。
成年人,总要为自己的认知和选择负责。
“嗯,妈你看着办吧。”林风也站起身,帮着把烟灰缸里的烟蒂倒进垃圾桶,“需要我提供一些类似的案例或者话术分析,你可以跟二姨说,是我在律所见到的,让她参考。”
“好,到时候再说。”张芬点头,脸上的忧虑并未完全散去,但眼神里多了一份要做点什么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