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杨晓明的手机开始震动。
不是闹钟,是来电。屏幕亮起,显示“未知号码”。他迷迷糊糊地按掉,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三十秒后,手机又震了。
还是未知号码。
他烦躁地抓过手机,直接关机,塞到枕头底下。
世界安静了。窗外天色刚蒙蒙亮,早春的晨光稀薄地透进窗帘缝隙。杨晓明蜷缩在被子里,脑子里乱糟糟的。昨晚又失眠到凌晨三点,闭上眼就是王专员那句“败诉的可能性很大”,还有“收竞品推广费”的暗示。
八点,他挣扎着爬起来,给手机开机。
未接来电:17个。全是未知号码。
还有三条短信:
【杨先生,关于视频删除事宜,请尽快回复。】
【我司耐心有限。】
【今日12:00前为最后期限。】
发信人都是同一个号码,但和昨天王专员的号码不同。
杨晓明盯着屏幕,胃里一阵抽搐。他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洗漱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语音,来自一个合作过的本地餐饮品牌的市场经理,姓刘,平时挺客气,还给他寄过新品试吃。
杨晓明擦了把脸,接起来:“刘经理早。”
“晓明啊,”刘经理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自然,“那个……你最近是不是发了个关于东贝的视频?”
杨晓明心里一沉:“……是。”
“唉,这事闹的。”刘经理叹了口气,“东贝那边……跟我们老板打过招呼了。意思就是,如果你继续发这种针对同行的内容,可能……可能以后我们这边也不太方便跟你合作了。你懂的,大家都是做餐饮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杨晓明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刘经理,我那视频就是顾客随口说的,我没……”
“我知道,我知道。”刘经理打断他,“但东贝那边认定你在黑他们。他们体量大,人脉广,我们这种小品牌……得罪不起。晓明啊,听哥一句劝,删了吧,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何必呢?”
电话挂断后,杨晓明站在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自己发青的眼圈和乱糟糟的头发。
九点,他打开电脑,登录抖音后台。
那个服务区视频的数据还在涨:点赞42万,评论破万。热闹了,有人东贝官方,有人争论预制菜的对错,还有人在扒东贝其他门店的“黑料”。
但首页推送栏里,他昨天刚发的“暴辣挑战”第二期,播放量只有平常的三分之一。
不对劲。
他点开数据分析。往常这个时间,新视频至少该有几千播放量,但现在只有几百。而且推荐流量几乎为零——平台没有给任何自然推荐。
他切换到b站,情况更糟。昨天同步上传的视频,直接被锁了,状态显示“审核中,暂不可见”。点开详情,提示是:“该视频因内容争议,正在复核。”
私信箱里多了几十条未读。大部分是粉丝的:
【“杨哥,东贝那视频怎么看不到了?”】
【“博主被威胁了?”】
【“坚持住啊,我们支持你!”】
但也有几条刺眼的:
【“收钱黑东贝,恶心。”】
【“博主以前接过川味人家的推广吧?这回是不是也是收钱办事?”】
【“建议东贝起诉,这种造谣的自媒体该管管了。”】
发信人都是三无小号,点进去,个人动态空空如也,明显是水军。
十点,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抖音平台的官方客服号。
机械的女声:“您好,检测到您的账号近期存在争议内容,为避免对您和平台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建议您对相关内容进行自查自纠。如涉及侵权或虚假信息,请及时处理。平台将持续关注账号合规情况。”
没有明说,但意思再清楚不过:再不删,可能要限流,甚至封号。
杨晓明瘫在椅子里,盯着天花板。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有一只小飞虫绕着灯管打转,撞来撞去。
十一点,他打开摄像头。
手机架在桌面的三脚架上,镜头对准自己。他洗了把脸,梳了头,换了件干净的卫衣,但黑眼圈遮不住,脸色也苍白。
他试了几次开场白,声音都是哑的。
“大家好,我是味觉侦探小杨……”
不行,太僵硬。
“关于昨天发布的东贝服务区视频,我想说明一下……”
还是不行。
他关掉录制,双手搓了把脸。手心里全是汗。
手机屏幕亮起,又一条短信:
【最后半小时。】
发信人换了第三个号码。
杨晓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重新打开摄像头,按下录制键。
这一次,他没有看镜头,而是低头看着面前的桌子。桌上摆着一份打印好的a4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
“大家好,我是味觉侦探小杨。”
他的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关于我在2026年2月15日发布的,关于东贝餐饮服务区门店的视频,本人特此声明并致歉。”
他停顿了一下,喉咙发紧。
“该视频中的顾客言论,仅为个人主观感受,未经核实。东贝餐饮作为知名连锁品牌,始终坚持‘新鲜食材、现炒现做’的经营理念,我无意质疑或否定东贝的品牌信誉。”
念稿。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从嘴里吐出来。
“视频发布后,给东贝餐饮造成了不必要的误解和负面影响,对此我深感歉意。我已删除原视频,并在此郑重向东贝餐饮及广大消费者道歉。”
“未来,我将更加严谨地审核视频内容,避免类似情况再次发生。感谢大家的关注和监督。”
他抬起头,看向镜头。眼神空洞,嘴角试图扯出一个歉意的笑,但肌肉僵硬,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对不起。”
视频到此结束,自动保存。
时长四十七秒。
杨晓明盯着那段视频的缩略图,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他点开抖音,上传,标题只打了两个字:“致歉”。
发布。
几乎是同时,后台弹出一条系统提示:“您的视频已进入审核流程,预计需要5-10分钟。”
他刷新页面,等待。
五分钟后,视频显示“审核通过,已发布”。
播放量开始缓慢上涨:100,500,1000……
评论区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第一条热评出现在三分钟之内:
【“???博主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
点赞数飞快攀升。
紧接着:
【“这稿子念得……东贝给了多少钱?”】
【“昨天还刚呢,今天就怂了?取关了。”】
【“理解博主,普通人跟大公司耗不起。”】
【“所以东贝到底是不是预制菜?道个歉就完了?”】
【“这道歉视频看得我尴尬癌都犯了。”】
【“支持东贝维权!网络不是法外之地!”】
杨晓明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在颤抖。那些支持他的,质疑他的,嘲讽他的,同情的……字字句句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他关掉页面,不想再看。
手机震动,收到一条微信。是那个合作品牌的刘经理:
【晓明,视频看到了。这样处理挺好,大家都体面。下周我们新品试吃会,给你留个位置。】
他没回复。
又一条短信进来,还是未知号码:
【收到。请保持账号后续内容合规。】
他也没回。
他只是坐在椅子里,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刚刚发布的视频。视频里,自己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念着那些言不由衷的话。
那个曾经在镜头前吃得满嘴流油、辣得直跳脚、对着难吃的菜毫不留情吐槽的“味觉侦探小杨”,好像死在了这个早晨。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他拍第一个视频的时候。那是一家巷子里的牛肉面馆,老板是个跛脚的老头,面汤熬得特别香。视频发出去,只有几十个播放,但老头私信谢谢他,说那天来了好几个新客人。
那时候他觉得,做美食博主真好。可以把好吃的东西分享给别人,也可以帮那些真正用心的店说句话。
可现在呢?
他点开抖音创作中心的收益页面。上个月的广告分成、带货佣金、直播打赏……加起来一万三千块。去掉房租、吃饭、设备更新,剩不下多少。
而东贝餐饮,一家有两百家门店的连锁集团,一年的营收是多少?十个亿?二十个亿?
他凭什么跟人家斗?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博推送:“东贝餐饮转发博主道歉视频,呼吁理性发声。”
他点开。
东贝餐饮官方微博转发了他的道歉视频,配文:
转发数、评论数、点赞数都在疯涨。
评论区前排,全是整齐划一的“支持东贝!”“维权成功!”“造谣者必须道歉!”
偶尔有几条“这就完事了?”“所以到底是不是预制菜?”的质疑,很快被淹没。
杨晓明关掉手机,把它扔到床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刺眼,楼下街道车来车往,一切如常。
没有人知道,一个二十万粉丝的小博主,刚刚在不到二十四小时里,经历了一场悄无声息的碾压。
他靠在窗边,点了一根烟。
烟是昨天买的,他其实不怎么抽。但此刻,他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压住喉咙里那股反胃的感觉。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视频里那个穿夹克的年轻男人。
那个说“品质差一点也很正常”的男人。
他现在在哪儿?他知道这件事吗?他会道歉吗?
杨晓明吐出一口烟,看着它在阳光里慢慢散开。
然后他掐灭烟头,转身回到电脑前,点开剪辑软件。
素材库里,还有好几家店的探店视频没剪。
生活还得继续。
至少,他还有下一顿饭要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