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半,东贝旗舰店后厨。
李伟系着崭新的白色围裙,手里攥着一块湿抹布,第三次擦拭已经锃亮的不锈钢操作台。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中央空调开得很足——是急的。
半小时前,区域经理打来电话,语气像着了火:“李伟!今天可能有检查!市监的,也可能是卫生所的,反正肯定有人来!把你那边收拾干净!冰箱、台账、健康证,所有东西都过一遍!要是出问题,你他妈就别干了!”
电话挂得干脆利落,留李伟一个人对着手机发愣。
检查?什么检查?突击检查?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但他没时间细想。八点就要开门迎客,他得在这之前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都过一遍。
“小王!冷冻库温度再确认一遍!必须零下十八度!”
“张姐!把所有员工的健康证拿出来,按顺序排好放我桌上!”
“后厨地面重新拖!犄角旮旯都不能有油星!”
李伟像只被抽打的陀螺,在后厨里转来转去,嗓子都喊哑了。店员们被他催得鸡飞狗跳,搬箱子的搬箱子,擦灶台的擦灶台,有个年轻学徒跑得太急,差点撞翻一摞刚洗好的盘子。
七点五十分,一切勉强就位。李伟站在后厨中央,喘着粗气扫视四周:地面反着光,灶台擦得能照人,食材码放整齐,健康证在桌上摆成一摞。温度计显示:-185c。
应该没问题了。他抹了把汗,心里稍微踏实了点。开门营业吧。
八点整,卷帘门缓缓升起。早晨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门口“新鲜食材,现炒现做”的标语。两个早班的服务员站在门口,准备迎接第一波客人。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那三辆白色的车。
车身上印着蓝黑色的字:市场监督管理局。
车子不是鸣着警笛冲过来的,而是平稳地、无声地滑到店门口,一字排开。车门打开,七八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下车,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方脸,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李伟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迎上去:“领导,欢迎检查!我们是东贝餐饮旗舰店,一直都合规经营……”
“你是店长?”中年男人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但没什么温度。
“是是是,我叫李伟。”
“我们是省局食品安全稽查处的,我姓赵。”男人亮了一下证件,“接到群众反映和局里统一部署,今天对你们店进行食品安全专项检查。请配合。”
群众反映?局里部署?李伟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明明昨天才跟区里管这片的老王吃过饭,拍着胸脯说保证没问题,怎么一点消息都没透?
“配合,一定配合!”李伟连连点头,侧身让开,“赵处长您里面请,里面请。”
赵启明——李伟记住了这个名字——带着人径直走向后厨。他的手下分工明确,有人去翻台账,有人去查冷柜,有人去看消毒记录,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
李伟跟在后面,手心全是汗。
“冷冻库打开。”赵启明说。
小王连忙拉开厚重的库门,冷气扑面而来。赵启明走进去,手里拿着一个手持式温度检测仪,对着几个点位测了测。
“零下十一度。”他读出数字,转头看李伟,“食品安全标准要求冷冻食品储存温度不得高于零下十八度。你们这个,差得有点多。”
李伟腿一软,差点跪下:“领导,这、这可能是早上刚开门,频繁开关门导致的温度波动,我们平时都保持零下十八度的,真的!”
赵启明没说话,走到货架前,随手拿起一包冷冻鱼块。包装袋上贴着标签:生产日期2025年12月3日,保质期至2026年6月3日。
“还有三个月过期。”赵启明把鱼块放回去,“但按照你们门店的客流量,这批货应该在半个月内用完。为什么还剩这么多?”
“这、这是因为……”李伟脑子飞速旋转,“因为我们最近主推的是新菜品,鱼块点得少……”
“是吗?”赵启明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抽出一张纸,“这是我们从你们后台系统调取的上周销售数据。红烧鱼块,卖了八十份。每份标称重量三百克,就是二十四公斤鱼。你们冷冻库里,同批次的鱼块库存还有五十公斤。加上其他批次,总库存超过一百公斤。李店长,你们一周只卖二十四公斤,却囤了一百多公斤的货?”
李伟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流。
赵启明合上文件夹:“台账呢?拿来看看。”
张姐战战兢兢地把台账本递过去。赵启明快速翻看着,手指在某一页停住。
“昨天,你们采购记录显示,购入鲜活鲫鱼三十斤。”他抬头,目光透过镜片盯着李伟,“但销售记录显示,昨天卖了八十份红烧鱼块,每份标称用鱼半斤。那就是四十斤鱼。李店长,多出来的十斤鱼,是哪来的?”
后厨里鸦雀无声。只有冷库的压缩机在嗡嗡作响。
李伟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他想起总部培训时教的那套说辞——中央厨房统一配送,门店二次加工,所以采购记录和销售记录有合理差异——但看着赵启明那双平静却锐利的眼睛,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我们……”李伟的声音在发抖。
“不用解释了。”赵启明从手下那里接过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书,刷刷填了几笔,然后递给李伟,“《责令整改通知书》。你们冷冻库温度不达标,食材采购与销售记录严重不符,涉嫌使用不明来源食材。现责令你店:第一,立即停用该批次冷冻鱼块及其他所有温度不达标食材;第二,限三日内向辖区市场监管所提供完整、真实的食材采购、储存、使用台账及情况说明;第三,在问题查清前,暂停销售所有涉及鱼类菜品。”
李伟接过那张纸,手抖得厉害。纸上的字在他眼前晃动,像一群黑色的蚂蚁。
“领导,这、这处罚是不是太重了?我们马上就改,温度马上调,台账我们重新做……”
“温度现在调。”赵启明指了指冷库,“调回零下十八度,并保持二十四小时稳定。我们会复查。至于台账——李店长,做餐饮,诚信是第一位的。你好好想想,该怎么‘重新做’。”
说完,他不再看李伟,对手下挥挥手:“贴封条,冷冻库暂时查封。其他区域继续检查。”
两个工作人员拿出封条和相机,对着冷冻库门拍照,然后贴上白色的封条。封条上盖着红色的章,在冷库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李伟看着那封条,感觉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喘不过气。
上午的营业彻底泡汤。客人看到门口的市场监管车和店里紧张的气氛,要么掉头就走,要么探头探脑看热闹。李伟勉强维持着笑脸,解释说“例行检查,马上就好”,但心里知道,今天完了。
十一点,市场监督管理局的人终于走了。留下空荡荡的冷冻库和一张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整改通知书。
李伟瘫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浑身像散了架。他给区域经理打电话,对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知道了。你稳住,总部正在协调。”
协调?怎么协调?人都走了,封条贴了,通知书写得明明白白。
李伟挂掉电话,双手捂住脸。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一阵骚动。
“店长!店长!”小王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都白了,“又、又来人了!”
李伟猛地抬头:“市场局的又回来了?”
“不是……”小王的声音带着哭腔,“是卫生监督所的!两辆车!已经到了!”
李伟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跌跌撞撞地冲到前厅,果然看到两辆印着“卫生监督”的车停在门口。七八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正下车,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表情严肃。
“你好,我们是区卫生监督所的。”女人亮出证件,“接到群众举报,对你店进行公共卫生专项检查。请配合。”
群众举报。又是群众举报。
李伟感觉天旋地转。他扶着门框,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领、领导……”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们刚接受完市场局的检查,正在整改……”
“那是他们的事。”女人——胸牌上写着“孙红梅”——打断他,“我们是卫生监督,查的是卫生。带我们去后厨。”
后厨里,早晨刚擦过的地面已经又踩上了脚印,灶台也因为准备食材而恢复了油腻。孙红梅戴上白手套,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棉签,走到排风扇下方,抬手在叶片上抹了一下。
棉签头立刻变成了黑色。
“油垢堆积。”她把棉签举到李伟眼前,“多久没清洗了?”
“一、一周……”李伟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食品安全法规定,排油烟设施应当定期清洗,保持清洁。你们这‘定期’,是定到什么时候?”
李伟答不上来。
孙红梅不再理他,走到员工更衣区。墙上挂着健康证,她随机抽了三张下来,对着光看了看。
“这张,过期了。”她抽出一张,“昨天就过期了。为什么还在岗?”
“他、他今天休息,没来……”李伟急中生智。
“是吗?”孙红梅看了一眼排班表,“排班表上他今天早班。人呢?”
李伟哑口无言。
检查还在继续。消毒记录不规范——记录本上写着消毒时间30分钟,但消毒柜设定只有20分钟。防鼠设施不全——后门缝隙超过一指宽。更致命的是,在储藏室角落,孙红梅发现了两个没拆封的纸箱,上面印着“东贝中央厨房专供——红烧肉调理包”。
“这是什么?”孙红梅问。
“这、这是……”李伟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们门店的经营许可范围是‘中式餐饮制售’,不是‘预包装食品加热’。”孙红梅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些调理包,解释一下?”
李伟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下午一点,卫生监督所的人走了。留下的是:一张五千元的罚款单,一张停业整顿三天的通知书,以及后厨里像被飓风刮过一样的狼藉。
李伟坐在一片狼藉中,看着手里两张薄薄的纸。一张市场局的,一张卫生所的。
他想起这个月要还的房贷,想起孩子的补习费,想起老婆昨天还说想换台新空调。
全完了。
手机又响了。是区域经理。
李伟麻木地接起来。
“李伟!你他妈怎么搞的!卫生所也去了?还他妈查出来调理包?总部现在炸锅了!我告诉你,这次要是……”
李伟没听完,直接挂了电话。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店门口。午后的阳光刺眼,街上车水马龙,对面的小吃店门口排着长队。
曾经,他的店门口也排过队。
“店长……”小王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还、还营业吗?”
李伟摇摇头。营业?拿什么营业?冷冻库封了,鱼不能卖。卫生停业三天,店门都不能开。
他转过身,想回办公室,至少先把这一堆烂摊子理一理。
然后他就听到了消防车的声音。
不是警笛长鸣的那种,而是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稳稳地停在了店门口。
李伟站在店门口,看着那辆红色的消防车,和车上跳下来的、穿着深蓝色灭火防护服的消防员。
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肩章上的星星显示他是个领导。他抬头看了一眼东贝的招牌,又看了一眼门口贴着的卫生所停业通知,然后目光落在李伟脸上。
“你是负责人?”黑脸汉子问。
李伟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得像木偶。
“我们是市消防支队防火监督科的。”汉子亮出证件,“夏季消防安全大检查。你店在抽查名单里。”
李伟看着他那张严肃的脸,看着消防员们开始从车上搬下检测设备,看着街对面已经有人举起手机在拍。
他忽然很想笑。
市场局。卫生所。消防。
还有什么?税务局?环保局?公安局?
都来吧。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店里,走到后厨,走到那张他坐了五年的、沾满油渍的破椅子前,坐下。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微信:
“这个月工资,可能发不出来了。”
点击发送。
外面传来消防员粗犷的声音:“老板!过来一下!你们这消防通道怎么回事?怎么堆这么多箱子?!”
李伟没动。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看着阳光里飞舞的灰尘。
真亮啊。
他想。
亮得让人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