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之声打破遇珏的沉思,回神时对上遇翡发红的泪眼,还有哽咽的语气:“四哥,原来你这么记挂我,连做梦……都想我有一双好腿。”
像是被感动坏了。
遇珏:……
生怕遇翡做出现场抱着他嚎啕大哭这样的糗事,遇珏不仅往后缩了缩,被长靴包裹的脚趾都下意识蜷了蜷。
好在遇翡今日戏瘾不多,没绘声绘色声泪俱下地演到那份上,对着遇珏的僵硬,她不由伸手在遇珏惊恐的双眼前挥了挥,“四哥?”
遇珏再度回神,“你……你这腿,当真没有法子了么?”
“约莫是没有了,”遇翡挠了挠头,露出几分憨笑,“太医瞧过了,这些日子,也陆续请了些民间的名医,我想着坏了就坏了吧,坏了也挺好的,起码……遇瑱不打我了,我现在容易被打坏了。”
遇珏今日不知第几次陷入了沉默。
骤然发现,这对夫妻,一个纯挚简单,另一个温顺寡言,似乎相处得不错,反倒让人有种一拳头打进棉花的无力感。
带着满心试探上门,还赔出去不少心爱之花,最后却是什么都没得到。
那些梦境……他们二人,竟没一个关心的,好似那个因区区梦境就发癔症的人……是他自己。
是装的么,若能装出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是不是意味着,这夫妻二人……也有所图。
但若不是装的……
遇珏得不到线索,此刻脑子一团混沌,浆糊一般。
“五弟,”他揉了揉眉心,不打算再试探下去,“平疆使团将至,你是总览之人,要小心陈之竞。”
“为兄偶然听闻,他们打算在第一日就给你送上一个下马威。”
遇翡终于有了几分严肃之色,更多的,却还是担忧,“四哥,他们为什么……一直这般针对我?我已然是个废人了,对他们没有威胁的。”
遇珏长叹,起身,短暂理过仪容后,拍了拍遇翡的肩膀,“你与遇瑱同年同月同日生,你的生母曾得父皇偏宠,虽从入宫时就常住冷宫,可怀你的那一年,冷宫是整个皇宫的禁地,任何后妃乃至皇后殿下,都不被允许踏入半步。”
“彼时又有祥瑞子的说法传出,差一点,祥瑞子就是你了,你说……遇瑱如何会不记恨你,这与你有无威胁关系不大。”
他与遇翡虽在年岁上差得不多,但他母家颇有背景,对过往那些消息自然也知道的更多。
“都说……你的生母,是父皇心中不可提及的禁区,这么些年,没人敢多提一个字,父皇对你冷心,或也有责怪你夺他心爱之人性命的缘故,不过这都是为兄的猜测,做不得真,五弟,皇权争斗,不是你不争旁人就能放过你的,为人太单纯,终不得善终,好自为之吧。”
言罢,遇珏便行礼告辞,“五弟,弟妹,今日叨扰,这花儿就有劳弟妹多费心,为兄想起府中还有些事,便不多打扰了。”
“他确实不一样了,”遇翡望着遇珏的背影在下人的引路下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他是……有昔日的记忆了么?”
像是也重生了的样子,但好像又重生得不大彻底。
李明贞走到遇翡身边,声音有些低,“不知。”
遇翡却在此时转动轮椅,与李明贞面对面,“那你知道……已死之人,为何能重来一次么?”
垂在身侧的指尖轻颤,李明贞走到那盆玉簪前,弯腰托起一朵花瓣,眸色好似化不开的墨,说出口的话音更轻:“不知,我和遇珏以为的一样,上天垂怜,但上天似乎博爱,垂怜的不止你我。”
耳边却传来高玉衡近乎怒斥的警告:“含章,放弃吧,逆天而行,代价巨大,改变的也不仅是你的命数,还有其他人的,你好不容易走到今日的高度,何必又要走上一次,重来一次,若那些人托你之福,都重来了呢?你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高玉衡一贯嬉皮笑脸,散漫无礼,难得会有那样严肃认真的时候。
那时的自己……说了什么?
李明贞的记忆有些模糊,恍惚时,手却被人握住。
那个她期盼了惦念了许久的人,活生生在眼前,生动鲜活。
李明贞的手冰凉,遇翡不禁将那只手也握了过来,抱在手心里捂着,“你说的对,这世上惨的可怜的又不止我一个,贼老天昨日能可怜我,今日自然也能可怜遇珏,但遇珏也是个短命鬼,即便他想争,他也不会赢,别怕。”
她就不信了,李明贞一个活到老学到老的老人家,还能斗不过一帮短命种,熬都能把人熬死。
至于她,遇翡思来想去,“我也得好好爱惜身子,咱俩一起把人给熬死。”
李明贞失笑,明知是遇翡故意哄她安慰她的话,心中还是止不住地发软,遂陪着遇翡一同胡言乱语起来:“是,我有长寿秘方,旁人都不知的。”
遇翡眨眨眼,装模作样地冲着李明贞作揖:“还请仙君发发善心,降下秘方,赐我长生。”
“秘方就是……”李明贞俯身,在遇翡唇上落下一个浅浅的吻,“娶一个好妻子。”
遇翡的呼吸停了许久,那疯狂跳动的心脏好似下一秒就能从嗓子眼蹦出来似的,她忍不住抬起手,抚了抚被李明贞碰过的唇瓣。
李明贞总想占她便宜,克制不住似的,得了机会就见缝插针。
她好像——
真的喜欢她。
不是假的,也不是为了什么阴谋诡计,故意留在她身边,委曲求全。
不然……她从未逼迫李明贞对她做这些出格的,逾矩的举动,李明贞大可以不做。
“你……”遇翡仰头,对上李明贞的眼眸时,有一刻竟生出一种,险些要被溺毙在那双眼里的错觉,“娶一个好妻子,指的是你么?”
“自然,”李明贞当即颔首,浑然没有羞耻的念头,“你我发过誓,生同裘死同穴,论起来与江湖上说的同年同月同日死也无甚区别,既然我是长寿之人,你娶了我,我自然也会将你拖到最后。”
遇翡小声嘀咕:“那也不知谁,还有四年就没了,还有个谁,七老八十老掉牙。”
但平心而论,若李明贞口口声声的爱意是真,她佩服这份坚韧,并为之震撼。
活下去,活得长久,比死,终究要难上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