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翡倏然应了一声,“那么含章,此刻,你可有把自己哄好?”
李明贞默了良久。
想从遇翡怀中抽身出来时,却被那人箍得更紧,那人低沉又中性的少年嗓音在夜色里中悠然响起:“看来是还没哄好,我都是残废了,还没个夫人暖被窝,可怜呐,冷,真冷。”
“漫漫长夜,孤寒苦寂,确是不如去醉花……”
李明贞恼得捶了下遇翡胸口,“哄我就哄我,你还非要装模作样,让我自己哄。”
装得也不像,遇翡虽对着她总有些喜怒无常,但外人的事上总能维持住十二分的沉稳,哪里是能做出半夜想杀人想的睡不着这般蠢事的人。
“你怕是不知自己睡相有多差,”遇翡无奈,松开手,将领口敞开些许,“不如自己动动腿去掌灯过来瞧瞧,梦魇缠身,没个安生时候。”
“哦不,也有安生时,我挪得离你近些,要你撒气似的咬一口,你便不哭闹了,入睡时可比你清醒时乖巧听话,叫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李明贞:……
不信邪的李明贞掀被下床,点了一盏灯,才靠近便见遇翡肩头新旧不一的牙印,“当真是……”
“不是你咬的就是鬼咬的,”遇翡以极快的速度拢回领口,“让你咬上一口你便安分了,能一觉睡到天亮,今夜可哄过你了,不兴再咬我了。”
“怎么从不说。”李明贞将灯火搁到近处,转身去给遇翡找药,“我不知自己入睡是那副模样。”
“无甚好说的,本王一个手脚俱全的,被你个无力提刀杀鸡的深闺妇人咬了,没脸,”遇翡轻哼一声,特意将“无力提刀深闺妇人”八个大字咬得极重,“现如今不一样了,我是个残废,你可不能恃强凌弱了。”
李明贞:……
“衣裳脱了。”
遇翡却是将领口拢得愈发严实,身子往下一躺,躲到角落去了,“过些时日自己就好了,不脱。”
“你哪儿我没见过,”李明贞的语调平静无波,不由分说便跪坐到床上,伸手时,指尖精准勾到中衣系带,“露半截和露全身,选。”
遇翡:……
心中骂骂咧咧,奈何此刻的李明贞气势太强,迫得人不敢吱声,揣着满肚子腹诽从床上可怜兮兮地挪起来,背对着李明贞,重新解开中衣,露出半个满是牙印咬痕的后肩。
但心中到底不服气:“就是没看过。”
起码,活着的时候没看过,那就不作数。
只会扒拉尸体,算什么本事。
烛火跳动,李明贞细细察了察,最新的伤口泛着微红,边缘肿起,显然是有些处置不当的化脓迹象,而最旧的,颜色已然接近肤色,恢复得差不多了。
“你说这话,像是在激将法激我,”李明贞语气淡淡,手上上药的动作却是柔和,“我便是此刻将你看个干净,你又能奈我何。”
金创药膏触之微凉,遇翡缩了缩身子,不吭声了。
见她鸵鸟似的又是没出息地缩起脑袋,李明贞的动作愈发缓慢起来,唇角勾起的弧度却是没下去过,“不说话了?”
“说什么?”遇翡气不打一处来,“我跟你个放浪形骸的登徒子瞎计较什么,好了没?为何上药还是这副慢性子?”
真真是急死个人,平时慢条斯理不慌不忙地也就罢了,上药也是,缓慢异常,莫不是老人病连着重生一并重生回来了?
近在咫尺的呼吸,若有似无的寒香,像是将人丢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无休止地熬着炼着,叫人坐立不安,焦灼难耐。
“急什么?”李明贞抬眸,扫了那人乖巧的后脑一眼,语气淡淡,眼底笑意更甚,“还是说……你心里藏了什么坏主意,心虚?”
遇翡身形顿时一僵。
落在墙上的高大影子更是夸张地抖了一抖。
“我心虚什么?”那人当即夸张嗤笑,“我行得正坐得直,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心虚什么!”
“挨了这么多次咬,重时深可见骨,为何从来不说?”指尖划过那些快要好全的旧痕,心中好似被细密的小针扎过,这话——
方才已经问过一次,可惜遇翡嘴硬,抵死不说。
遇翡没吭声,她想起那些个,李明贞被梦魇住的夜晚,没有哭喊,更没有眼泪,只有一身的狠劲,像是要拉着她一同下地狱的阴郁执着。
可见是……遭了不少难以释怀的折辱。
不肯说的人,不是她,是李明贞才对。
“我兴许是,”遇翡想了想,思忖时,脑袋微微歪着,“也有什么毛病吧,与你睡在一张床上之前,也是不大能睡得好,睡得再多,也常感疲倦。”
“自打你开始咬人,叫你咬一口,倒是好些了,你睡得好,我也睡得好,未尝不是一种两全其美。”
或许这就是无恙师傅总挂在嘴边的:有病,还是大病。
“那忍了这么些时候,今日才告诉我的原因是——”药膏上好,李明贞用软布将多余蘸到的地方擦净,这才拉上遇翡的衣衫。
“我想问问,”遇翡系上系带,转过身子,眸光直直地盯着李明贞。“梦魇缠身,是你要付出的代价么?”
眼看着是还不死心,想靠磨把李明贞的嘴撬开,把答案磨出来。
李明贞失笑,却还是摇头,“你呀,还是乖乖躺下歇息,今日还得去弘文馆,再不睡也不必睡了。”
她倒是能在府里把夜里缺失的补回来一些,遇翡就算在弘文馆里补,那也是睡不舒坦的。
遇翡心知今夜是磨不出什么名堂了,又觉那人实在温柔,惯常爱竖起的利刺蓦地软了下来,温软应了一声,终于是安分地躺了回去。
李明贞这才将手边的药瓶都收拾回去,熄了床头烛火,重新躺下。
黑暗之中,困意汹汹来袭,遇翡却还是硬撑着几分神志,唤了一声:“李明贞。”
李明贞牵住遇翡的手:“怎么呢?”
“其实挨你咬两下,没什么的,”遇翡张了张嘴,无数的安慰之话终究难以出口,以至于她出口的声音有些闷,“你别不敢睡,我都不怕,你也莫怕。”
李明贞无声弯起唇角,“那你下值回来时,去城西为我买上一些杏脯和酥点,可好?”
“好,”遇翡应下,交握的手又无知觉地紧了一些,“睡吧。”
她等了许久,等到……
身边人呼吸逐渐平稳,这才将身子往那人的方向贴了贴。
代价……这人……究竟付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