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玉衡装模作样凑到遇翡眼前,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将她又看了一遍,确认那些紫气已然被成功疏导隐藏,这才又拎着裙摆噔噔噔跑上台阶,神秘兮兮:“舅舅,就是昨儿个瞧了表弟,才觉着受挫了。”
“哦?”遇瀚终是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表弟怎么看都有种倒霉相,近期小祸不断远处大难当头穷困潦倒的那种,”高玉衡有些心虚,讷讷道,“哪有皇子这么惨的,还是您封的亲王呢。”
遇瀚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语气依旧慈爱,“永宁是……来给老五说情的?认为舅舅……苛待了老五?”
“怎么可能!”高玉衡当即反驳,声音因刻意拔高而显得有些尖利,面上浮现恰到好处的愤慨。
发觉自己的失仪后,又讪讪降下语调:“您还苛待他呢,苛待他就不会封亲王了,这可是玉京独一份,就是因此,才觉着自己是不是学艺不精,眼力不行,舅舅,我学的可用功了……”
眼看着这个无法无天被骄纵惯了的外甥女又要扯着嗓子开嚎,遇瀚揉了揉眉心,对着侧后方的顺意挥挥手:“去把他们几个都叫来,遇瑱不必,对了,还有周日新那个老东西。”
既然要给陈之竞这个桀骜不驯的后生喂足下马威,那自然是要把遇瑱禁足到底。
过往如何偏爱,今日也可以如何视而不见置若罔闻。
至于周复……
也不知是究竟被这娇蛮的小郡主折磨成什么样了,连吃饭的本事都愿意教出去。
“多谢舅舅,舅舅最疼我了,回去就和母亲多夸夸您。”高玉衡美滋滋地道谢。
遇瀚靠在椅背上,享受着格外会来事儿的外甥女一口一句漂亮话的夸赞,手指在扳指上摩了摩,视线几次落在下方的遇翡身上。
遇翡一如往昔,不爱说话,也不会说话,沉闷无比,过往只觉得他木讷呆板,此刻有高玉衡的对比,竟是愈发觉着这个儿子笨拙,一点儿也不会来事。
但凡他能有高玉衡一分活络……
念头才起,又被遇瀚压下,也算傻人有傻福,但凡遇翡有高玉衡一分活络,他就不会容忍他顺遂平安地活到这个时候。
“说吧,是平疆的差事遇着什么麻烦了么?”眼看遇翡是憋不出什么胆子来主动搭话了,思来想去,遇瀚还是主动开了个这个口。
遇翡先是偷感十足地抬眸,偷偷瞄了上方端坐的狗爹一眼,偷瞄之时被遇瀚逮了个正着时,又做贼心虚地迅速缩回视线,打了个明显的激灵。
喉咙滚动数下,似是在积聚开口的勇气,好不容易开口,拖拖拉拉:“父、父皇……”
遇瀚自鼻腔哼出一声尤为不满意的鼻息,“有话就说,男儿丈夫,如此扭捏拖拉,像什么话。”
“六、六弟……六弟的侧室……”遇翡像是要急哭了一般,十指互相绞着,指腹在手背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按压痕迹,“在、在接待平疆女官的贵女队伍里,儿臣、儿臣不知要怎么做。”
言罢,又默默垂下了头,恨不能地上立马凭空裂出一道缝叫她钻进去一般。
遇瀚见他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明白的模样,怒其不争,又无可奈何。
这个儿子,算是彻彻底底的养废了,一副唯唯诺诺登不得台面的模样。
“一个侧室,是如何混进名录里去的?”遇瀚作出几分愠怒模样,“这朱从绣是如何办事的,还有你,你是如何审查名录的?”
绝口不提名录最终的决策人是他自己。
遇翡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惊惶,在轮椅上挣扎着起身,跌在地上,以一个扭曲又丑陋的姿势叩首:“儿臣有罪,请父皇责罚。”
高玉衡在一旁假装空气,俨然是没想插嘴。
遇翡可怜,因那一双残掉的腿,连普通人请罪时该有的体面都无,如同被无情车轮碾碎了脊梁都无人问津的路边野犬,说是跪地叩首,实则是匍匐,连请罪都请的丑陋无力。
高玉衡虽是一派静看好戏的模样,但遇翡如此豁得出去,还是让她狠震惊了一把。
堂堂亲王,天潢贵胄,最多是不受宠爱些,可身份地位摆在那,竟能豁出去尊严与体面,豁出去还不够,还要生生将这些展示给所有人看,他……
他不要脸面的么?
若当真无所顾忌,这人究竟是有多可怕。
高玉衡不敢想,但过去对遇翡的认知,似乎有着极大的错误。
遇瀚冷眼看着,像是要彻彻底底将遇翡最后一丝尊严都碾成齑粉才满意,遇翡便忍痛维持着那个姿势。
良久,高处方才响起一道轻斥之声。
“腿脚不便就好好坐着,丢人现眼!”
内侍领会到了遇瀚的意思,躬身上前,将遇翡搀扶起来,好叫她能重新坐上轮椅。
“那侧室既已送了进来便随你处置,真才实学,破格留下也未尝不可,若惹了祸,除了便是,既领了总领的名头,就要拿出天家皇子的气度,如此唯唯诺诺,无能!”
“儿臣无能,儿臣知罪。”遇翡彷如惊弓之鸟,被遇瀚吓得不会说旁的话,连声音都小的可怜,好似顷刻间就能哭嚎出来。
遇瀚厌烦了遇翡这份窝囊与无能,且不知为何,本该是满意遇翡被养废,可亲眼瞧见他不堪大用的模样时,又是莫名的烦躁。
仿佛对这样单方面的碾压而感到失望。
“这份差事至关重要,你若做不好,就只管放权给朱从绣和李慎行,”遇瀚语气不耐,“我要的是……这份差事办得万无一失,可懂?”
“是,儿臣定会竭尽全力,”遇翡佯装无知,听不懂遇瀚委婉让她放权的暗示,挣扎着想要行礼,又是一番窝囊气四溢的折腾,看得人眼烦。
遇瀚不耐烦地打断遇翡的行礼,摆了摆手,连多余的话都不想说。
顺意回来时,只带回了遇瑢遇瑾,“陛下,四殿下近日噩梦缠身,去城外庙中清修去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
遇瀚的重点本也没放在遇珏身上,他冲着下方二人指了指,“永宁,人,我给你叫来了,去看吧。”
既然提到了紫气,那不如就看得仔细彻底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