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王府内,华灯初上。
遇翡坐在轮椅上,案前老丈人送来的各项支出明细的呈文摞了厚厚一堆。
窗外秋风掠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循着门口传来的脚步声望去时,李明贞就静静地站在那里,倚着门框。
一身素青襦裙,袖口处绣着极淡的缠枝纹,面容仍旧苍白,好似这几日的药膳都补了个寂寞,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明漂亮得过分。
“崔府的婚事定下了,腊月二十。”
有些匆忙的婚事。
但崔府定了主意要低调,婚期近一些也不妨事。
遇翡这才颔首,向李明贞招了招手,示意她就近些,“她可有怨言?”
“并无,”李明贞走近几步,在距离遇翡一步之地停下,“我想,不论是卢夫人还是静姝,都能明白你的用意。”
遇翡轻笑:“你言重了,我哪有什么用意,不过是恰巧逮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随口一提罢了。”
李明贞对遇翡的否认并不深究,只道:“若易临江有用,也算在崔府埋颗棋子,若他无用……”
“那不是我们该操心的,若你的静姝妹妹什么都要你要我来出主意,便是不堪大用。”遇翡语气微冷,“我要解决的,是她兄长不打我的主意,仅此而已。”
这话说完,二人像是又回到了这几日无话可说的境地,书房内一时死一般的寂静。
李明贞像是将那些话听进去了,当真乖巧听话,守着盟友之间的分寸与界线,半句不越界。
果真是——
从始至终都在骗她,将她视作好利用的棋子。
“平疆使团三日后抵京,”李明贞将遇翡冷凝的讥诮收入眼底,转而说起另一件正事,“从母后那儿要来的人,有一小批已在京都。”
“那些贵女们,如何了。”遇翡并未给李明贞一点视线,宁可看向窗外的夜景也不去看她,“陈婉柔?”
“包括陈婉柔在内的十二名贵女会负责陪同女官们游园、宴饮,”李明贞回复的语速很是平稳,“陈婉柔也敲打得当,进京游园时,提前对必经之路处的贡菊做了手脚。”
“那恰好是父亲在安置的事,便传信让他,松了松手,好叫陈婉柔能钻个漏。”
遇翡敲打着扶手,好一会儿都没有出声,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良久才出了声,“三日之后,天朗气清,从六皇子府到皇宫的必经之路,会不会有人不小心,打翻些什么滑脚之物。”
“唤她去提前查验游园之路时,脚下失衡,伤了遇瀚为迎使团特意拿出来的珍贵贡菊,那贡菊我猜……没几日活头了吧?”
“是,”李明贞颔首,“我知道该怎么做。”
“侧室之身,”遇翡轻声念了念,唇角随之勾起一丝极淡的讥讽弧度,“终究难登大雅之堂,如此,把她踢出去,名正言顺。”
“我遇翡的面相不好,近日小祸不断那是在遇瀚跟前过了明路的,总有小人作祟,见不得我办好差,屡屡从中作梗,好在皇子清贵之气保佑,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那时,母后的人,也好想法子送进去了,最好是……”
金龙卫里能挖出几个坑让她填一填。
话未说明,语气又陡然变得锋利,凤目终是斜向李明贞,语带讽刺:“这些小事,王妃应当能算计妥当的,是吧。”
单薄身影在遇翡话锋刺来的瞬间便晃了一晃,面上挂起勉强的笑意:“殿下说笑了,妾身……不敢擅专。”
又是这副受足了委屈的死样子,看得遇翡腾起一股无名火。
是,李明贞谨守分寸是她想要的,可当这人真正谨守分寸时,她却是怎么看都不顺眼。
手掌无意识握了握拳,又张开,很像是想去拧人脑袋的样子。
“办差时,记得,人……该用就用,勿亲自动手,被人抓着把柄,闻着味儿寻到我允王府,那时……”遇翡语气陡转直下,“我可不会保你。”
空气好似再度凝结成冰。
烛火噼啪爆响,光影摇曳,映得李明贞愈发憔悴。
偏在遇翡说完之后,那看似病骨支离的人却轻声唤了一句:“遇翡。”
遇翡抬眸望去,态度冷硬:“何事?”
“无事,”李明贞淡笑着摇头,却是迈过了守了几日的界线,伸出手。
冰冷的手指碰了碰遇翡被炭火熏的发红的脸颊,“今夜,搬回来睡么?这几日睡得不好,时常惊醒。”
遇翡被那人刺人的体温冻了一冻。
心中无端一刺,这体温实在不像个活人,不过是稍稍触碰就冰冷刺骨,刺得人心尖都要打起寒颤。
“你……房内没有炭火么?”不应该啊。
她有差事俸禄,也有田庄,允王府现在不穷,怎么会缺主人家的炭火。
“有的,是……”李明贞垂下手,宽大的袖摆掩住手的同时,也掩下了那份贪恋,“暖不起来。”
“你在时,炭火像是能烧得更旺些。”
遇翡本想说不,脸颊好似被方才的温度冻伤,滚烫又冰凉。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不知不觉变成一声戏谑:“话说的轻巧,搬回去,好处都是你的,我能得到什么?”
“得到一个满心算计施加我身,还惯爱自伤以此做威胁的王妃么?”
李明贞沉默片刻。
膝盖之伤未好,久站之后,身形便有些摇摇欲坠起来。
遇翡就见不得这人占足了利益还做出这样一副受气包受尽委屈的脆弱模样,当即指了指不远处,“去搬过来坐,仰头与你说话,脖子酸得很。”
李明贞这才转身,顺着遇翡手指的方向挪了过去。
一番折腾,坐下时已然有些活动过后的微喘。
弱不禁风,实至名归。
“我想着,你在外办差不易,”文弱王妃眼眸低垂,一派小媳妇儿姿态,“家里开销能省则省,你我同住,还能少一份炭火。”
遇翡:……
“再者,清风不擅梳发,不过几日,头发已见毛躁。”尽管毛茸茸的模样也确实可爱,但……
李明贞将头低得更深,生怕被遇翡发现自己没头没脑拈酸吃醋时扭曲丑陋的模样,一双手却十分诚实,小心翼翼揪住遇翡的衣袖,声音轻了又轻,唤出一声——
“翡姐姐。”
叫得又乖又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