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至崔府时,厅堂内隐有争执声传递而出。
崔静姝脚步未停,迈过厅门。
崔亦行脸色涨红,挥舞着袖子:“母亲,为何如此草率就给小妹定了亲,那易临江算什么良配?区区合口椒,还得苦熬两年方能转正,招他上门,我崔氏颜面何存!”
监察御史里行,考察期的职务,能不能升至监察御史还得另说,职务、身家,哪条拎出来都是末流,如何拿得出手!
卢娴婉端坐主位,面对着儿子的暴躁,手中茶盏依旧端的平稳,语气平静:“那易临江弘文馆出身,少年中榜,却有真才,为人寡言勤勉,又得姜御史青睐,如何入不得我崔府之门?”
“别忘了,你父亲戴罪之身,眼看着就要流放,崔府,不比从前。”
“府中不比从前,却也没没落到要寻个小门小户里的庶子来入赘!”崔亦行越发急躁。
本还想再说点什么,却是张嘴无言,面色陡然发白,挥舞至半空的手颤了又颤。
崔静姝见状,先是走出门去,挥退正在不远处搬运东西的下人,止住搬运时发出的能刺激到崔亦行的动静,重新入内,缓缓行礼:“母亲,哥哥。”
卢娴婉抬眼,视线在沉静如水举止有礼的女儿身上扫过,眼底浮起一抹满意,温声开口:“回来了,读书困惑之处,严家娘子可有为你解惑?”
“是,影姐姐知无不言,已尽数为女儿说透了。”在母亲的招手示意之下,崔静姝走到卢娴婉身侧坐下,“还与她闲聊了一会儿,这才回来得晚了些。”
崔静姝在场,有些话,崔亦行也不好说的太过直白难听,然他仍有不甘:“静姝,你来的正好,母亲为你定的那桩婚事,那易临江——”
“哥哥,”崔静姝轻声打断,姿态从容又平静,“婚事,我已知晓。”
崔亦行像是没料到崔静姝的温顺态度,怔了一怔。
“他出身不高,为人清正不阿,御史台虽非高职,却是清贵之地,母亲为我……考虑良多,”崔静姝语调平稳,回来一路,她已将婚事从头到尾理了又理。
若她再小上几岁,又或者,若她还是原来那个只需要做个简简单单女儿身份的崔静姝,这桩婚事,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应,但此刻不同。
母亲有心栽培,允王殿下那儿,有含章作保,她的未来,一时半会儿会在后院,却不会止于后院。
“静姝,崔氏再不济,也有哥哥顶立门户,断没有让嫡女招赘的道理,”崔亦行紧握双拳,“那是家中没有男丁才会选的!”
也只有如李府那样,连个庶子都无的,才会想着让嫡女招赘。
嫡女、招赘,这两个字眼合在一处都是对他莫大的轻视。
“静姝,你听哥哥说,以崔府的门第,你大可以寻一门高嫁,国公府、侯府,次子庶子都好,总能——”
“总能什么呢?”崔静姝再一次打断了崔亦行。
平静的,好似洞察一切的眼神看得崔亦行倒退一步,好似心中所有虚伪的算计都被看透,无所遁形。
“高嫁之后,兄长如何能借我的力?”崔静姝声音仍轻,她自来不爱与人打太多交道,说话时声音总不高昂,却字字清晰。
“嫁入高门,便是我求着人家,让人家匀我崔府一些力,那时崔府于我,便是娘家,哪家夫婿会允许自家新妇无休止地为娘家费心,兄长,是你,你愿意么?”
“初时,尚能看在两家关系上,拉扯一把,然后呢?兄长是指望由庶兄来偿还这份情么?”
看来,兄长崔亦行对自己的德行还是一无所知,父亲败落后,竟以为自己能借势登高。
连下人搬个东西发出来的动静都能叫他惊惧不已,他日上了朝呢,大庭广众之下,丢的就不仅是他崔亦行一个人的颜面。
崔静姝字字珠玑,卢娴婉索性安静饮茶,由得女儿应付。
崔亦行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无从反驳。
“易临江入赘,”崔静姝端起茶盏,却不急着饮,“我便仍能名正言顺留在崔府,祖父年事已高,母亲身子也不好,兄长还未娶妻,府中事务终需有人接手,还是说,兄长有这个自信与野心,可借我高嫁给出的一阵东风,重复我崔府荣光?”
话音落下,茶盏重重落下,发出清脆而响亮的动静。
崔亦行浑身一颤,面白如纸,竟是克制不住地连退数步,险些跌倒。
卢娴婉无声叹息,如此听不得动静,焉能资格谈什么……重复一门荣光,能顺遂平安地活着,早日说上门亲事,开枝散叶才是他一生的价值所在。
可惜,便是连欢愉时的动静,他都听不得分毫,要不然,不至于这把年纪,连个庶子都没有。
“亦行,静姝看得明白,”思量之下,卢娴婉也终是缓声开口,“为她择这一门婚,也是为你考量更多些,此人真才实学,品行上佳,入我崔氏门楣,他日腾飞乃是板上钉钉。”
“有他在,你,方能保住一生富贵,来日提携也有希望,府中今非昔比,我们都该认清现实。”
“既如此,”崔亦行褪去一身力气,颓然坐下,“依母亲的意思吧,独独委屈了小妹,要为我这个无能的兄长……付出良多。”
“哥哥言重,一家人互相扶持,方是正理,”崔静姝微微一笑。
耳边却是回荡着严影那句“婚事不是枷锁,而是工具”,她想,在这样的时刻里,连自己也成了工具棋子。
崔亦行失魂落魄,起身告退。
待他离开后,卢娴婉才握住女儿的手:“静姝,你兄长他,本心不坏,只是近来,那崔亦诚对他处处奚落,这才叫他生出几分不甘,你的婚事说定后,母亲也该为他计一计了,如此,才能说动你祖父,将那庶子分出去。”
崔静姝静默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别的,压低声音:“母亲,祖父……会同意么?”
“你祖父最重嫡庶,你与亦行皆是嫡子,但这嫡与嫡之间……”卢娴婉伸手,轻柔抚摸着女儿的鬓发,“静姝啊,世家之间,真论看重,那便只看重男丁,女儿……不论嫡庶,大多还是要嫁出去的。”
“你祖父看不清局势,对你哥哥心存幻想,便由得他去,有你哥哥的名头在前面为你撑着,又应下殿下为你选的婚事,你要抓住一切机会丰满羽翼,崔氏的未来,终究还是要看你的。”
崔静姝起身,郑重行礼:“是,女儿牢记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