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关内,日子一天天过去。
流民们渐渐适应了关内的生活,在工匠的指导下,开始参与修筑工事、搭建营房。
那六名何家送来的工匠,确实手艺精湛,教得也用心。
只是他们不知道,自己身边的“学徒”,每日都会将他们的言行举止详细记录,呈报给廖无疾。
有人在工歇时私下交谈,内容涉及关内粮草储备,似在估算存量。
有人‘不慎’摔伤,借故在关内走动,实则在观察各处岗哨分布。
亦有人明里暗里地打听关于陈谨礼和余笙的种种事情。
一条条记录,摆在陈谨礼案头。
他粗略扫过,便丢到一旁:“都是些小动作,无妨。让他们继续。”
余笙坐在他对面,正在清点账目。
自打收下三家的“贺礼”,后续果真又如陈谨礼所料的那样,三家接连以犒军为由,送来了不少物资。
关内的物资,顿时宽裕不少。
粮米布匹直接充入公库,金银玉器则被余笙“借”走,说是要“改善生活”。
实际上,这些财物都被她暗中登记造册,充入了公库中。
“说起来,咱们是不是该吵一架了?”
余笙忽然抬头,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
陈谨礼挑眉:“怎么,等不及了?”
“总得给人家递把梯子嘛。”
余笙合上账本,“我算过了,这三批礼物,折成真金白银,总价值不下五万两。”
“收了那么多东西了,总得遂他们的愿,看到点成效吧?”
“倒也是。”
陈谨礼站起身,走到窗边,“那就明天吧。正好廖将军报上来,说流民中有人偷盗粮食。”
“明天我以此为由用刑,你只管骂我苛待百姓,不配为官。咱们当众大吵一架,最好闹得人尽皆知。”
“好。”
余笙点头,“不过……吵完之后呢?总不能一直冷战吧?”
“当然不能。”
陈谨礼转身笑道,“吵完架,你得赌气搬出去住,还要好好挥霍一番,以示不满。”
“我会无奈妥协,拨一笔款项给你修别院。正好探一下岩漠郡那边,各类材料商人的底细。”
余笙点了点头,这些事,陈谨礼历来是能考虑周全的,大可不必她再在上头多费心思。
“唯独一点。”
陈谨礼忽然正色道。
余笙凑近了几分,准备听个仔细。
不料这家伙一把抱了上来,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有话好说,别打脸。”
余笙陡然失笑,没好气地在他脸上捏了一把,账内只留一阵笑闹声。
……
次日清晨,关内校场。
十二个流民被集合起来,跪成一排。
陈谨礼面色冷峻地站在台上,话音低沉。
“昨夜粮仓失窃,经查,是你等十二人合谋所为。”
陈谨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按军律,偷盗军粮者,杖责二十,逐出关外。念你等初犯,本官网开一面,只杖责,不驱逐。”
“若有再犯,严惩不贷!”
底下十二人瑟瑟发抖,连连叩首求饶。
陈谨礼却不为所动,挥手道:“行刑!”
军士上前,将十二人按倒在地,水火棍高高举起。
便在这时,余笙匆匆赶来。
“住手!”
她快步冲上台,拦在军士身前,“陈谨礼,你疯了么!他们只是饿极了才擅自拿了些粮食,何至于动用如此重刑!”
陈谨礼顿时皱紧了眉头:“此乃军律,不容儿戏。”
“什么军律不军律!”
余笙怒道,“他们才吃饱几天?你就要打要杀!你这分明是草菅人命!”
“我草菅人命?”
陈谨礼也来了火气,“若不是我收留他们,他们早就饿死在外头了!如今不知感恩,反倒偷盗粮食,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余笙气得脸色发白,“好!既然你如此冷血,那这官,你不配做!从今日起,你管你的军,我管我的民!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说罢,她转身便走。
陈谨礼在后头吼道:“你去哪儿!”
“不用你管!”
余笙头也不回,“廖将军,给我在关内寻一处清净院子,我要搬出去住!”
廖无疾一脸为难:“小夫人,这……”
“怎么?我说话不好使了?”
余笙瞪了他一眼,“还是说,你也要学某些人,不把我放在眼里?”
“末将不敢!”
廖无疾赶忙躬身,“末将这便去安排。”
余笙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陈谨礼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好半晌,才咬牙道:“继续行刑!”
杖责声响起,伴随着凄厉的哀嚎。
台下流民们噤若寒蝉,看向陈谨礼的眼神,又多了几分畏惧。
……
消息很快传开。
不到半日,关内上下皆知,陈小公爷夫妇因流民偷盗之事大吵一架,余笙负气搬出主院,另寻别院居住。
那六名工匠得知此事,立刻暗中传递消息。
当日下午,蒋文轩便收到了音讯。
他匆匆赶到何家,与何明远一同面见何当家。
“叔父,天河关内讧了!”
蒋文轩将密信呈上,“陈谨礼杖责偷粮流民,他那小娘子当众与他翻脸,现已搬出主院,扬言要自己管流民。”
何当家接过密信细看,眉头微皱:“此事……未免太巧了些。”
何明远低声道:“父亲是怀疑,他们是在做戏?”
“不好说。”
何当家沉吟道,“陈谨礼此人,行事往往出人意表。若真是做戏,那这出戏,未免演得太真了。”
这几日,他们几家可谓动用了一切手段打探陈谨礼的消息。
各路消息都表示,陈谨礼的为人处事,历来就是他们看到的这样,并无差错。
按理说,他们几家该安心了。
可偏偏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陈谨礼不该如此简单才对。
“若他不是做戏呢?”
蒋文轩问道,“咱们安插的人亲眼所见,那十二人确实被打得皮开肉绽,那小娘子也确实搬走了。”
何当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何明远:“你怎么看?”
何明远思索片刻,道:“儿子以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即便真是做戏,咱们也可将计就计。”
“哦?你且说说有何想法。”
“那小娘子既然要自己管流民,必然需要人手和物资。咱们不妨主动示好,派人去帮她。”
何明远眼中闪过精光,“一来可以进一步拉拢她,二来,也能在她身边安插更多眼线。”
“若她真是心软天真之辈,咱们便可借她之手,慢慢渗透天河关。”
“若她是装傻……那咱们派去的人,正好可以探明虚实。”
何当家听罢,缓缓点头:“有理。既如此,你便去准备一份厚礼,明日亲自送去。”
“是!”
二人领命退下。
何当家手里盘着铁球,埋头沉思着什么。
他只盼着收到的消息都是真的。
否则这位陈小公爷的能量,就远不是他能想象的了。
“陈谨礼……但愿你真如传闻所言,一介庸才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