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谨礼吩咐完,廖无疾立刻会意,招呼着亲兵撤走守卫,又搬来七八个空酒坛,东倒西歪地摆在书房内外。
他自己也退到远处暗处,只留陈谨礼一人坐在案前。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那些空酒坛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
陈谨礼随手抓过一个酒坛,仰头做饮酒状,实则滴酒未沾,只任由坛口悬在唇边,一副借酒浇愁的落寞模样。
不多时,院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苏晴独自一人走来,抬眼瞧见帐外空无一人,只有满地空坛,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旋即又舒展,换上一副关切神色。
“小公爷?”
她轻声唤道,声音温软,如春风拂柳。
陈谨礼好似这才听见动静,缓缓放下酒坛,转头望去。
那副妆容,显然是仔细设计过的。
并非浓妆艳抹,穿戴华丽,身上甚至见不到什么坠饰,唯有些许粉黛,衬得面色微红,一袭布衣,好似邻家少女。
他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苏姑娘?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听闻小公爷与夫人为关内事务起了争执,心中不安,特来探望。”
苏晴缓步走近,在门前停下,并未贸然闯入,“小公爷……可是在借酒浇愁?”
陈谨礼苦笑一声,没有答话,只抬手示意她进来坐。
苏晴这才走进帐内,目光扫过满地空坛,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却又很快掩去。
她并未坐在客座,而是走到案边,俯身拾起一个翻倒的酒坛,轻轻放正。
“小公爷何必如此?酒大伤身,若是愁闷难解,不妨与我说说,或许……我能替小公爷分忧一二。”
她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既不过分亲昵,又不显疏远。
陈谨礼不免心头暗叹,这丫头的手段,很不简单。
她太清楚一个男人此时此刻最需要什么了。
陈谨礼故作无奈地长叹一声,揉了揉额角:“让苏姑娘见笑了。家丑不可外扬,只是……唉,不提也罢。”
苏晴在他对面坐下,温声道:“小公爷与夫人之事,关内已有传闻。我虽不知详情,但想来,小公爷定有苦衷。”
“苦衷?”
陈谨礼自嘲地笑了笑,“我能有什么苦衷?不过是她心太软,我看不过眼罢了。”
“流民偷盗军粮,按律当惩,我依法办事,何错之有?”
“可她倒好,当众与我翻脸,骂我冷血无情……呵,我倒成了恶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怨愤与委屈。
苏晴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轻声道:“小公爷依法办事,自然无错。只是……夫人心善,见不得百姓受苦,亦是情理之中。”
“容我斗胆说句不该说的,小公爷与夫人,皆是为国为民,只是方式不同罢了。若能各退一步,或许……”
“退?”
陈谨礼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我还能怎么退?岩漠郡刚收回,百废待兴,若事事都讲人情,讲心软,这差事还怎么办?”
“她倒好,收了蒋、何两家的礼,还要大张旗鼓修建流民营!那些物资是犒军之用,岂能私自调取?传出去,旁人该如何议论?”
他越说越激动,抓起手边的空酒坛重重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
苏晴并未被吓到,反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看来陈谨礼对余笙收礼一事极为不满,这倒是个突破口。
她面上却依旧温婉,柔声劝道:“小公爷息怒。夫人或许……只是一时意气用事,未必真会挪用犒军物资。”
“况且蒋、何两家也是好意,想为安顿流民尽些心力。若小公爷觉得不妥,我可代为转达,请他们暂缓相助。”
陈谨礼闻言,神色稍缓,看了苏晴一眼,语气也软了下来。
“苏姑娘有心了。只是……此事关乎国体,陈某实在不敢大意。”
“岩漠郡情况复杂,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我若踏错半步,不仅辜负皇恩,更会害了关内将士百姓。”
他说这话时,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忧虑,将一个肩负重任、如履薄冰的年轻官员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苏晴看在眼里,心中暗忖。
看来陈谨礼并非完全昏聩,至少还知道局势险恶,有所顾忌。
只是他手段生硬,又摊上余笙这么个“拖后腿”的夫人,这才陷入两难。
若能趁此机会拉拢,或许真能将他变为月华宗的助力。
想到此处,她语气愈发温柔:“小公爷的难处,我自然明白。家中常教导我,百姓为重,社稷为先。”
“小公爷严明法度,是为大局;夫人体恤民情,亦是仁心。二者本可相辅相成,只是……缺了个居中调和之人。”
陈谨礼抬眼看向她:“苏姑娘的意思是?”
苏晴微微一笑:“小女子人微言轻,不敢妄言。只是觉得,小公爷与夫人这般僵持,终究不是办法。”
“若小公爷信得过我,我愿代为周旋,劝夫人稍敛锋芒,也请小公爷……对百姓多些宽容。”
“毕竟,岩漠郡初定,民心向背,至关重要。”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陈谨礼沉默片刻,方才缓缓点头:“苏姑娘言之有理。只是……她那脾气,怕是听不进劝。”
“总得试试。”
苏晴轻声笑道,“况且我今日前来,也是受家中长辈所托。长辈们听闻小公爷赴任,一直想亲自拜会,只是年事已高,不便远行。”
“他老人家让我转告小公爷,月华宗虽势微力薄,但若小公爷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我宗定当鼎力相助。”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双手奉上。
“此乃祖父的一点心意,并非贵重之物,只是些安神静气的香料,或许能助小公爷舒缓心神。”
陈谨礼接过锦囊,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块深紫色的香饼,散发着清雅的香味,隐隐还有一丝灵气波动。
确实是上好的安神香,对修士亦有裨益。
“苏宗主太客气了。”
陈谨礼将锦囊收下,脸上露出几分感激之色,“还请苏姑娘代我向苏宗主致谢,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小公爷言重了。”
苏晴起身,盈盈一礼,“夜色已深,不便多扰,这就告辞了。小公爷……也请早些休息,莫要太过劳神。”
她转身欲走,却又似想起什么,回头轻声补了一句。
“对了,小公爷若有什么烦心事,随时可派人到云山传话。小女子虽愚钝,但倾听一二,还是做得到的。”
说罢,她这才缓步离去,翩翩衣裙在月光下渐行渐远,留下一缕淡淡的馨香。
陈谨礼坐在原处,目送她背影消失,脸上的愁苦之色渐渐褪去,化作一片淡漠。
“安神香……还真够贴心的。”
他拿起那只锦囊,在手中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可算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