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月华宗,后山密室。
陈谨礼和余笙那场“决裂”大戏,此刻已经一字不落地传入了苏执耳中。
“孙女亲眼所见,那两人几乎是当场决裂。那位小夫人,已经扬言要变卖嫁妆,自寻出路了。”
苏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尽可能的躲避着苏执那审视的目光。
“好!”
片刻后,苏执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要了,看来这对小夫妻,果是真要走到头了!”
“你做得很好,若非你这些时日的悉心陪伴,那小子未必能这么快就心灰意冷!”
苏晴心头微微一颤。
这毫无疑问是在夸奖她。
偏偏此刻听来,像是一把冰冷的锥子,刺得她心口发闷。
她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陈谨礼最后那副疲惫、失望又强作冷漠的模样,一时间难辨真假。
理智告诉她,这一切本就是他们亲手促成的,有此结果,本就是必然。
“爷爷我”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苏执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脸上笑容微敛,语气转为深沉:“可是心有不忍?”
苏晴沉默着,没有否认。
苏执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不轻不重。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岩漠郡这块肥肉,多少人盯着?”
“蒋、何两家虎视眈眈,玉麟国暗中窥伺,朝廷的态度也暧昧不明。我月华宗想从中分得最大一杯羹,必须行非常手段!”
他顿了顿,话音愈发低沉,“眼下陈谨礼就是关键。拿下他,天河关便在掌握,岩漠郡的棋局,我们就占尽了先手。”
“如今他夫妻决裂,内宅空虚,心神动荡,正是我们收网的最佳时机!”
收网
这两个字,让苏晴心头一阵发凉。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筹划多时、环环相扣的最终计划,终究是要启动了。
而她自己,将是这计划中最关键,也最无法回避的一枚棋子。
她想起了蒋文轩,也想起了何明远。
对付陈谨礼的方法,与对付蒋、何两家公子的手段,何其相似。
无非是雪中送炭,知音难求。
那种若即若离,让人心生遐想又不至唐突的亲近,她早已习以为常了。
这一切,自然都是布局。
苏执想要的,从来就不是扳倒新任官员,三家共享岩漠郡。
打从一开始,蒋、何两家,就被一同视为了盘中餐。
情愫是最好用的绳索。
能捆住一个人的心,也能在必要的时候,把人活活勒死。
“是时候让他们都明白,谁才是岩漠郡未来的主人了。”
不留一丝余地的声音,将她从冰冷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苏执取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的请柬,递给苏晴。
“三日后,月华宗‘祈安宴’上,邀请他一同祈愿岩漠郡风调雨顺。以你的名义,派人送到他手上。”
苏晴接过请柬,入手微沉。
锦缎冰凉滑腻的触感,让她愈发感觉指尖发冷。
“那蒋文轩和何明远?”
她低声问。
“自然也要请。”
苏执低声哼笑道,“不仅要请,还要让他们‘偶然’得知,我单独设宴留了陈谨礼仪式。”
“该让棋子们都动一动了。”
苏晴有些无力地点了点头。
“是,爷爷。孙女明白了。”
她垂下眼帘,将所有情绪尽数压回心底。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转天一早,陈谨礼从余笙那处小院返回主帐时,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
刚坐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亲兵便捧着一只素雅的锦囊探了进来。
“小公爷,月华宗一早派人送来的,说是苏姑娘亲笔。”
陈谨礼接过锦囊,拆开来,里面是一封请柬,和一枚温润的白玉平安扣。
请柬上字迹清隽,是苏晴的笔迹,却是苏执的口吻。
“关内流民营将成,善举可嘉。恰逢小宗祈福,略备薄酒,诚邀小公爷莅临云山,观武助兴,商榷细务,望勿推却。”
落款处不仅盖了苏执的私印,还有月华宗宗主大印,极为郑重。
“这老狐狸,可算是坐不住了。”
陈谨礼陡然失笑,看来之前拿出决裂大戏,演到苏执心坎里去了。
“去,请廖将军过来。”
听了吩咐,亲兵转身便去。
不多时,廖无疾大步而来。
“小公爷有何吩咐?”
陈谨礼将请柬推过去:“看看这个。”
廖无疾快速浏览一遍,眉头渐渐锁紧:“这是要您离开天河关,去他的地盘啊宴无好宴,只怕不止是请柬上说的那么简单!”
“当然不简单。”
陈谨礼往后靠了靠,“之前下了那么大的本钱,又催着蒋何两家卡脖子,眼看咱们这里闹得不可开交,他自然觉得火候到了。”
!“这次去,自然是谈条件,定规矩,最好能一把将我拿捏住。”
“那小公爷去还是不去?”
“去,为何不去?”
陈谨礼笑了笑,“这场戏,我好歹也是主角,主角不到场,戏还怎么唱?”
“而且我有预感,玉麟国的人,该露露脸了。”
廖无疾精神一振:“小公爷的意思是要趁此机会,引蛇出洞?”
“苏执想引我去云山,将我一军,我便顺他的意,去看看他到底备了什么厚礼。”
“你在关内稳住局面,流民营那边,一切照旧,甚至可以再‘艰难’些。夫人那边自会知道怎么做。”
瞧着陈谨礼那副信心满满的模样,廖无疾就放心了。
他不担心月华宗设鸿门宴,甚至不担心玉麟国暗中派人,这些对于陈谨礼而言,根本不是问题。
他唯独只怕真伤了陈谨礼和余笙的感情。
不过眼下看来,是他多虑了。
这哪有决裂的模样啊?
说起余笙,陈谨礼嘴角都快裂到耳根子上了!
一看就是昨晚已经“那啥”泯恩仇了。
廖无疾会意,抱拳道:“末将明白。关内有末将在,必不会出乱子。不知小公爷此行,准备带多少人手?”
“关内的人不动,让他们瞧见,我是独自一人去的。”
陈谨礼摆了摆手,“苏执还不敢对我动手,他要是真的狗胆包天,自会有他好看。”
“末将领命。”
廖无疾应了一声,又迟疑了一下,“那夫人那边,是否要告知这些细节?”
陈谨礼眼中闪过一丝揶揄:“自然要火急火燎地告诉她,最好扯着嗓子喊,让整个工地的人都听见。”
廖无疾顿时有些无语:“末将该喊些什么?还请小公爷明示。”
“啧还是太单纯了,肯定怎么离谱怎么喊啊!”
陈谨礼陡然失笑,“你就喊,夫人大事不好啦!小公爷被那个狐狸精勾去了月华宗,说是今天晚上不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