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几乎是并肩走近,工地上的嘈杂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余笙转过身,目光落在陈谨礼脸上,锐利如刀。
随即又扫过他身边的苏晴,嘴角扬起一抹幽幽冷笑。
“我当是谁呢。”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原来是咱们日理万机的小公爷啊,今儿怎么有闲,带着红颜知己,逛到我这破工地来了?”
这话夹枪带棒,火药味十足。
周围顿时鸦雀无声,连远处敲打的声音都停了。
陈谨礼脸色沉了下来:“注意一下你的言辞”
“我的言辞怎么了?”
余笙跨前一步,仰着脸与他对视,“我说错了吗?廖将军请你几次了?你哪次不是推说军务繁忙?”
“怎么?苏姑娘一来,你就不忙了?就能抽空过来‘体察民情’了?”
苏晴脸上适时地浮现一丝尴尬和不安,微微垂下头,往陈谨礼身后缩了缩。
“夫人误会了,小公爷是听闻料子出了问题,心中焦急,才特意过来查看的。晴儿只是只是顺路陪同。”
“顺路?”
余笙嗤笑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云山到天河关,小二百里的戈壁滩,苏姑娘这路,顺得可真够远的!”
“看来月华宗的关心,真是无微不至啊,连我们夫妻间的事,都要顺路来分忧了!”
“你有完没完!”
陈谨礼额角青筋跳了跳,喝道,“苏姑娘是客,更是月华宗苏宗主的代言人!你说话放尊重些!”
“尊重?你跟我谈尊重?”
余笙眼眶倏地红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愤怒,“你背着我去跟月华宗借钱的时候,想过尊重我吗?”
“你让全关的人看我的笑话的时候,想过尊重我吗?”
她指着地上那些劣质石料和断砖,“现在好了,人家觉得拿住你了,送这种破烂来敷衍我!你不帮我也就算了,你还带着她来!”
“陈谨礼,你是不是就盼着我当众出丑,好显得你当初反对是对的,显得你多么有先见之明!”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陈谨礼气得脸色发白,指着余笙,手指都有些发抖:“你简直不可理喻!”
“是!都是我的不是!”
余笙眼里的泪水终于滚落了下来,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冲出两道浅浅的灰痕。
“我心软,我见不得百姓受苦,我就想让他们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有口热饭吃,有件暖衣穿!”
“我错了!我大错特错!我就不该来这岩漠郡,不该管这些闲事!”
她猛地转身,对着周围越聚越多的流民和工匠,嘶声喊道:“都听见了!我不可理喻!我不顾大局!”
“你要顾大局,随你的便!但这些百姓,我管定了!大不了我把嫁妆卖了,不用你陈小公爷去欠人情债!”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这可是彻底撕破脸了!
连一直垂首装鹌鹑的苏晴,眼中都难免闪过一丝讶异。
陈谨礼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那股怒火,瞬间被一种深切的疲惫和失望取代。
“一定要这样么?”
他声音暗哑,透着浓浓的无力,“我们之间,非要闹到这一步不可?”
“是我要闹吗?”
余笙擦去眼泪,明明狼狈至极,眼神却滚烫灼人,“是你先选了别人!选了你的大局,选了你的月华宗!”
“好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的事,不用你管!”
她说完,再不看他,转身便走。
廖无疾愕然,连忙看向陈谨礼。
陈谨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漠然的冰冷。
他也不再去看余笙,只对廖无疾沉声道:“按她说的去办吧。”
他又转向苏晴,声音缓和了些:“苏姑娘,家丑让你见笑了,今日就先让廖将军送你回去吧。”
苏晴心中念头急转。
眼前这场冲突,真实得让她心惊。
她原本计划中“恰到好处”的劝解,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多余。
她只能微微屈膝,柔声道:“小公爷言重了。既如此,晴儿便先告辞了。小公爷还有夫人,还请各自保重,莫要太过伤神。”
她最后看了一眼僵持的二人,转身离去。
成了。
苏晴心中暗道。
裂痕已深,近乎决裂。
爷爷和玉麟国想要看到的“进展”,就在眼前。
夜幕低垂时,闹剧方才收场。
余笙的住处在了流民营工地边缘,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里。
这里原是守关低级佐吏的居所,陈设简单,胜在清静。
此刻院门紧闭,窗内也无灯火,似是余笙仍在气恼,不愿见光。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转出,几个起落便避开了巡逻队。
他并未叩门,只一翻身,便如落叶般飘入院中,落地无声。
屋内没有点灯,但陈谨礼仿佛熟知每一处摆设,径直走向内室。
手指刚触到门帘,一道细微的破空声便迎面袭来!
陈谨礼嘴角一勾,不闪不避,只微微偏头,那物件便擦着他耳畔飞过,“笃”一声轻响,钉入身后的门框。
那是一根木制发簪,尾端还在微微颤动。
“谋杀亲夫啊?”
陈谨礼低声笑着,掀帘而入。
屋里比外面更暗,隐约可见榻上坐着一人,面朝里,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
陈谨礼走到桌边,点亮了桌上那盏小小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漾开,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照亮了榻上的人。
“还生气呢?”
陈谨礼踱步到榻边,俯身去看她的脸。
余笙转头盯着他,似乎原本是想发火来着。
却不料刚一瞧见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立刻就绷不住了,“噗嗤”一声失笑起来,伸手去掐陈谨礼腰间的软肉。
陈谨礼显然早有预料,没等余笙得手,就“嗷”的一声怪叫,顺势扑进余笙怀里去。
“少来这套啊!我生气呢!起开!我喊人啦!来人唔!”
话没说完,这厮抬头就亲了过来,好半晌才心满意足似的退开。
“德行”
余笙没好气地朝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这才追问,“然后呢?打算怎么办?”
“消息应该已经加急送回去了,他们也该乐得睡不着觉了。”
陈谨礼轻笑一声,“苏执急着‘速决’,现在眼看时机成熟,也是时候把底牌都亮出来了。”
“不是说这个。”
余笙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揶揄。
“苏晴啊?该说她挺可怜的,想方设法地凑上来,偏偏碰上我这么个没良心的家伙。”
“笨死你得了!也不是说这个!”
余笙两手一抬,捏住他的脸,“我是问你耍完了无赖,然后打算怎么办?不再哄哄我?”
陈谨礼这才“噢”了一声,恍然大悟,怪笑着俯下身去。
“怎么哄合适啊?说来听听?”
就见余笙指尖轻挥,扑灭了桌上的油灯,凑近他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