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里的空气,像一块凝固的灰色果冻。
陈舟没有开灯,电脑屏幕是唯一的光源。那张动态的星空图上,血红色的倒计时数字,像一颗正在坏死的心脏,一下,一下,抽动着。
他的人生,从未如此清晰地被数字化。
二十三小时,四十二分钟,零九秒。
他关掉了邮件,试图让自己回到那个名为“深空回响”的博客里。可他笔下那个挣扎的、痛苦的、幻想着引爆旧世界的主角,此刻却像一个冷冰冰的陌生人,隔着屏幕,嘲笑着他的懦弱。
“当世界需要一场葬礼来获得新生时,总要有人甘愿成为那个点燃火炬的殉道者。”
这行字,是他写的。
在无数个被债务和绝望压得喘不过气的深夜,他躲进这个虚拟的世界,用键盘敲下对现实的愤怒和不甘,将自己无法实现的勇气,全部赋予了那个虚构的英雄。
他以为那只是一个梦。
可现在,有人把梦境的钥匙,递到了他的手上。
陈舟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移向鼠标,点开了另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档,是父亲的病历,和一张张催款通知的扫描件。二百三十万。这个数字,像一座刻在他灵魂上的墓碑。
他想起了总监李宏那张永远挂着温和笑意的脸,想起了他拍在自己肩膀上那只手的温度,想起了他用最关切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交易。
“小陈,你是个聪明人。”
是啊,聪明人。一个懂得如何用良心去换取父亲苟延残喘的聪明人。
他关掉文档,重新打开了那封邮件。。它荒谬,疯狂,不合逻辑。但它也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被乌云笼罩的天空,让他第一次看清了自己头顶那张由谎言、贪婪和胁迫织成的大网。
他突然笑了,无声地,肩膀微微耸动。
原来,他笔下那个英雄最后的选择,不是输入了一段诗歌。
而是输入了一个,足以让整个系统崩溃的,bug。
他没有再去看那个倒计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城市的霓虹在窗外汇成一条沉默的、冰冷的河。他看着河对岸那些写字楼里星星点点的灯火,那些灯火里,有多少个和他一样,被困在系统里的灵魂?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天快亮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
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的交易大厅,像一个巨大的、正在高速运转的蜂巢。空气里混杂着咖啡因、肾上腺素和金钱特有的焦灼气味。
陈舟坐在南华银行的交易席位上,背脊挺得笔直。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擦得锃亮。他看上去,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一些。
“小陈,早啊。”
一只手,带着熟悉的温度,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李宏站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和煦的笑容。“今天精神不错。喏,这是今天的报价区间,还是老规矩,跟着东海和江北的节奏走,别太出挑。”
一张便签,被轻轻放在了陈舟的键盘边。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利率区间,精确到万分之一基点。这是“共谋”的指令,是他们这支训练有素的“芭蕾舞团”今天的舞步。
陈舟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李宏满意地笑了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那感觉,就像一个牧羊人,在巡视自己温顺的羊群。
交易系统正式开启。
海量的数据开始在屏幕上疯狂滚动,报价、成交、撤单无数条代表着资金流动的指令,在毫秒之间生灭。
陈舟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的目光,没有看李宏留下的那张便签,而是落在了自己手边的一本笔记本上。本子的扉页,是他用钢笔一笔一划抄下的一句话。
“当世界需要一场葬礼”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的手指落下,在利率报价栏里,敲下了三个字符。
他甚至没有加那个百分号。系统会自动补全。
这个数字,像一个来自异次元的病毒,突兀地出现在了满是正常利率的报价系统里。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系统只是尽职地将这笔报价,存入了待发送队列。
陈舟的心脏,在这一刻,反而平静了下来。他静静地等待着,等待那个他早已预料到的程序,被触发。
三秒钟后。
一个红色的、带着刺耳警告音的弹窗,猛地占据了他整个屏幕。
【警告!异常报价!!请确认此报价是否为真实意图?】
警告音,像一把尖锐的锥子,刺破了交易室里嘈杂的背景音。
周围几个交易员,下意识地朝陈舟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和看热闹的神情。
,!
“谁啊?胖手指了?”?这是把隔夜拆借当成活期存款了吗?疯了吧。”
李宏的办公室门,猛地被推开。
他快步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怎么回事?谁的报警?”
当他看到陈舟屏幕上那个血红色的弹窗时,脸上的不悦瞬间凝固,转而被一种巨大的、不可置信的惊骇所取代。
“陈舟!”
李宏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尖利,甚至有些破音。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抓向陈舟握着鼠标的手。
“你他妈疯了?!你想干什么?!”
他的手,抓了个空。
在李宏扑过来的前一秒,陈舟的手,已经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缓慢而坚定的姿态,移动了鼠标。
光标,停在了那个【是】的按钮上。
整个交易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小小的角落。
他们看到了李宏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看到了陈舟那张平静到诡异的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李宏的手指,距离陈舟的手腕,只剩下不到十公分。
他甚至能看到陈舟食指的指节,因为轻微用力而泛起的白色。
“不——!”
李宏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咔哒。
一声轻微的,几乎微不可闻的鼠标点击声,淹没在了他的嘶吼里。
却又像一声惊雷,炸响在整个金融市场的中央。
那个【是】的按钮,被按下了。
那个血红色的弹窗,消失了。。
下一秒。
整个交易大厅,所有连接着同业拆借中心的终端,在同一时间,爆发出了远比刚才尖锐十倍的,歇斯底里的警报声!
嗡——!嗡——!嗡——!
无数个红色的弹窗,在每一个交易员的屏幕上疯狂弹出。
【系统错误!基准利率计算模型崩溃!】
【流动性指数无法生成!】
【利率曲线发生不可逆扭曲!】
“我操!系统崩了!”
“怎么回事?所有报价都停了!”
“完了完了!今天的结算做不了了!”
恐慌,像一场无形的瘟疫,瞬间引爆了整个交易大厅。交易员们惊慌失措地站起来,茫然地看着自己屏幕上那些失效的按钮和乱码。这个掌控着每日数万亿资金流动的金融心脏,在这一刻,停摆了。
李宏呆立在原地,像一尊被抽掉了所有灵魂的石像。他看着陈舟,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陈舟,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仔细地擦拭着镜片。然后,他重新戴上,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
他完成了他笔下英雄的最后一步。
他点燃了火炬。
接下来,就是一场盛大的,为旧世界举办的葬礼。
同一时间,那间熟悉的网咖角落。
严景行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屏幕。
他的屏幕上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警报和弹窗,只有一行行最原始、最底层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飞速刷新。。
紧接着,整个系统的数据流,陷入了一片混乱的、雪花般的噪点之中。
成了。
他没有丝毫的喜悦。
这只是计划的第一步,引爆。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收割。
他将注意力从银行间市场移开,意识潜入了另一个战场——国债期货。
几乎在利率共谋被引爆的同一时间,他“记忆宫殿”的警报系统,发出了另一声急促的蜂鸣。
【警报:国债期货t合约。】
【事件:侦测到大规模、协同性空头头寸正在进行恐慌性平仓!“逼仓预演”计划已提前终止!】
严景行的嘴角,逸出一丝冰冷的弧度。
银行间市场的心脏停摆,最直接的后果,就是所有依赖短期融资的机构,都会立刻陷入流动性枯竭。而他们在国债期货市场建立的庞大空头,需要持续不断的保证金来维持。
资金链,断了。
他们必须立刻斩仓,否则,下一秒就可能被交易所强平。
严景行看着国债期货的盘面上,价格曲线像一根被瞬间拉直的弹簧,疯狂向上弹起。
他在等。
等那些恐慌的空头,把价格推到一个足够高的位置。
一个小时后。
价格,已经接近了历史高点。
时机,到了。
严景行打开了那个加密文档,里面,是华阳人寿首席投资官魏东来,在昨夜发来的,一份包含了他们全部可交易国债现券的清单。
那颗他早已准备好的“核弹”,终于到了发射的时刻。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一行新的指令,被输入了“超算大脑”。
【指令:启动“阿波罗计划”。以华阳人寿的现券清单为基础,构建最优化的现券-期货对冲模型,在当前价位,建立等额的、足以覆盖全部交割量的,国债期货空头头寸。】
【目标:不是逼仓,是交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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