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南的清晨,天光还未完全撕开地平线上的灰蒙,空气里已经弥漫开一股潮湿的、混杂着猪粪与发酵饲料的独特气味。
李建国蹲在猪舍门口,吧嗒吧嗒地抽着最后一根劣质香烟。烟头忽明忽暗,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像是干涸河床上最后一点闪烁的水光。
猪舍里,三百头黑山猪拱动着食槽,发出焦躁的哼唧声。它们饿了。
李建国的心,比那些空空的食槽还要空。
他把烟头狠狠摁在地上,站起身,走进饲料间。角落里,只剩下不到半袋豆粕。他用手抄起一把,豆粕从指缝间滑落,那不是饲料,是磨碎了的人民币。
“建国,要不要不今天先少喂点?”妻子端着一碗稀粥走过来,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李建国没回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少喂?再少喂就该掉膘了。这些猪崽子,一天不吃好,十天都长不回来。等出栏的时候,分量不够,价钱上不去,咱们亏得更多。”
妻子不说话了,只是默默把粥碗放在旁边的石磨上。
两个月,仅仅两个月,豆粕的价格就像坐了火箭,一吨涨了快八百块。他咬牙从“乡农贷”借来的五十万,原本盘算得好好的,扩建猪舍,买最好的猪仔,用最好的料,年底就能把本钱还上,还能给上大学的儿子攒足下一年的学费。
现在,钱变成了这些嗷嗷待哺的猪,而猪吃的,是越来越贵的豆粕。这成了一个无底洞,每天都在吞噬着他的本钱和希望。
他昨天又给饲料站的王老板打电话,想再赊几袋豆粕。王老板在电话里叹着气,说他那里也快顶不住了,整个市场的豆粕都缺货,价格一天一个样,谁也不敢赊。
“都说国外大豆丰收了,怎么就咱们这的豆粕比金子还贵?”李建国想不通,他把拳头砸在墙上,墙皮簌簌地往下掉。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一辆黑色的,擦得锃亮的suv,停在了他家院子门口。这车,跟这灰扑扑的村子格格不入。
车上下来三个人,都穿着统一的黑色polo衫,胸口印着“乡农贷”的logo。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笑眯眯地走过来。
“李大哥,早上好啊。”男人开口,语气客气得让人发毛。
李建国的心沉了下去。催债的,来了。
“刘经理。”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刘经理的目光在他那空荡荡的饲料间扫了一眼,笑容不变:“李大哥,咱们上次电话里说好的,今天该还这个月的利息了。您看,是现金还是转账?”
李建国黝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搓着手,嘴唇哆嗦着:“刘经理,你你再宽限几天。我这这批猪马上就”
“马上就怎么样?”刘经理打断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马上就出栏?李大哥,我们也是做风控的,你这猪场的状况,我们都清楚。按现在的饲料成本,你这批猪,养得越大,亏得越多。别说还本金,你连下个月的利息都拿不出来。”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一个拿出手机开始录像,另一个则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划拉了几下,递到李建国面前。
“李大哥,按照合同,您已经逾期七天,我们有权对您的抵押资产进行保全。”
“保全?”李建国愣住了。
“简单说,就是拉走。”刘经理指了指猪舍里那些哼哼唧唧的黑山猪,“我们评估过了,你这三百头猪,按现在的市价,差不多能抵上你欠的本金。我们拉走,你的债就清了。你看,多简单。”
轰!
李建国的大脑像被炸开了一样。拉走他的猪?这跟要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不行!绝对不行!”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挡在猪舍门口,双眼赤红,“这些猪是我的命!你们不能动!”
刘经理叹了口气,朝身后录像的年轻人使了个眼色。
“李大哥,我们是正规金融机构,一切按合同办事。我们也不想走到这一步,但规矩就是规矩。”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通知单,“这是资产保全通知书,你看一眼。你要是配合,咱们好聚好散。你要是不配合”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下来:“那我们就只能申请法院强制执行了。到时候,不光猪要被拉走,你这房子,这地,都得拿去拍卖。而且,你还会上征信黑名单,以后你儿子考公务员、进国企,政审都过不了。”
“你”李建国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政审”两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刀,精准地捅进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他可以不要脸,可以不要命,但他不能毁了儿子的前程。
他看着刘经理那张挂着虚伪笑容的脸,看着那两个年轻人冷漠的眼神,看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通知书。一股巨大的、无力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为什么?他想不通。他一辈子勤勤恳-恳,没偷没抢,就想靠自己的双手养家糊口,为什么到头来是这个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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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疯了一样,冲回猪舍,抄起一把铁锹。
“不养了!老子不养了!”他双眼血红,嘶吼着,抡起铁锹就朝一头离他最近的猪砸去。
“建国!”妻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冲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胳膊。
“你疯了!你这是干什么啊!”
“让他死!都死了干净!”李建国像个疯子一样挣扎着,眼泪混着鼻涕淌了一脸,“养着也是亏钱!养大了给这帮天杀的畜生!还不如现在就砸死!一了百了!”
猪舍里,猪群受了惊吓,疯狂地冲撞着围栏,尖锐的嘶叫声刺破了清晨的宁静。
刘经理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两步,似乎嫌这场面太脏。他对着录像的年轻人低声说了一句:“拍下来,重点拍他的脸,还有他说的话。这叫‘暴力抗法’,以后都是证据。”
那个年轻人点了点头,将镜头稳稳地对准了在地上撒泼打滚、哭得撕心裂肺的李建国夫妇。
网咖的单人包厢里,一片死寂。
严景行静静地看着屏幕。屏幕被分成了四个窗口。
左上角,是那辆黑色suv驶入村庄的行车记录仪画面。
右上角,是那个年轻催收员的手机实时录像,镜头正对着李建国那张绝望扭曲的脸。
左下角,是刘经理与公司总部的实时通讯记录,上面清晰地显示着“执行b方案,激化矛盾,留存证据”的指令。
右下角,是豆粕期货主力合约的k线图,一根鲜红的阳线,正昂首向上,刺眼夺目。
四个窗口,四个维度,共同构成了一幅冷酷而荒诞的现代浮世绘。一边是资本市场里数字的狂欢,另一边是田间地头里人性的崩溃。
严景行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记忆宫殿”深处,那代表着愤怒的数值,已经突破了阈值。
他看着视频里,李建国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嘶吼着“天杀的畜生”。
他知道,李建国骂的,是那几个催收员。
但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畜生”,是那些坐在顶级写字楼里,一边喝着上等咖啡,一边在文件上轻轻一划,就给豆粕“成本”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剖开这层层伪装,让里面的肮脏和腐烂,暴露在阳光下的刀。
而李建国的眼泪,就是最锋利的刀刃。
他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速舞动。
他没有再制作什么充满黑色幽默的视频。这次,他要用最原始、最粗粝、最不加修饰的真实。
他将催收员的手机录像作为主画面。
画面的一侧,并列放入了“瀚海实业”对外公布的,那些经过“专业会计处理”的,无比光鲜的财务报表。报表上,“原材料成本”那一栏的数字,被他用红圈重点标出。
画面的另一侧,是他调取的海关原始报关数据,和芝加哥商品交易所(cbot)的大豆历史价格曲线。两条曲线之间那道巨大的、触目惊心的鸿沟,就是赵家塞进自己口袋里的利润。
视频没有配乐,只有现场粗糙的收音。
猪的惨叫,风的呼啸,李建国夫妇撕心裂肺的哭喊,以及刘经理那句冰冷的“拍下来,这叫暴力抗法”。
然后,画面渐黑。
一行行白色的字幕,缓缓浮现。
“一吨豆粕,成本4000元。”
“报关入账,成本4600元。”
“中间600元,去哪了?”
“它变成了某些人的利润,某些人的奖金,某些人酒杯里晃动的红色液体。”
“也变成了李建国的催命符。”
“他想不通,为什么国外大豆丰收了,他的饲料却比金子还贵。”
“他到死都不会明白,打垮他的不是市场,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针对他这样最底层养殖户的,合法围猎。”
视频的最后,定格在李建国那张沾满泥土与泪水的,仰天长啸的脸上。
屏幕再次变黑。
最后,一行小字浮现。
“视频素材来源:乡农贷催收人员执法记录仪。”
做完这一切,严景行将视频文件打包加密。
他没有选择那些财经大v或者交易员社群。
他的“超算大脑”为他筛选出了一个全新的,也是最致命的发布渠道列表。
排在第一位的,是一个名为“农家兄弟”的app,这是全国最大的养殖户交流社区,拥有超过五百万的注册用户。
排在第二位的,是“鲁省电视台《聚焦三农》栏目组”的公共邮箱。
第三位,第四位名单往下,全是与农业、民生、社会新闻相关的媒体和自媒体。
他要让这场火,从金融圈的外围,从这个国家最广袤的土地上,烧起来。
他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整。
正是那些媒体编辑们开选题会的时间。
严景行的手指,悬停在“发送”按钮上。他的目光,穿透了屏幕,仿佛看到了赵家那座金碧辉煌的大厦。
他仿佛听到了,大厦崩塌前,第一块砖石松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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