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国贸三期顶层。
价值百万的紫檀木办公桌上,一只青花瓷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扭曲的雪茄烟蒂。赵鸿武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如织的车流,但往日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荡然无存。
空气里还残留着平板电脑摔碎时那股电子元件烧焦的糊味,混杂着他秘书身上那股因为恐惧而过量喷洒的古龙水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属于失败的气息。
豆粕市场的崩盘,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赵家的脸上。但比金钱损失更让他心悸的,是那种被完全看透,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无力感。
从银行间市场的利率共谋,到国债期货的逼仓预演,再到豆粕的成本造假,对方的每一步,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剥开他最隐秘的布局,然后将其血淋淋地暴露在公众面前。
最让他背脊发凉的,是那通电话。
那个经过处理的,不男不女的电子音,像一道刻在他脑子里的魔咒。
“这只是开胃菜。”
“我为你准备了一场盛宴。”
赵鸿武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他感觉自己不像一个运筹帷幄的猎人,更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被一根看不见的棍子反复戏耍的野兽。
“四爷。”财务总监敲门进来,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我们我们的现金流,非常紧张。国债期货那边的窟窿,加上豆粕市场的强平亏损,还有几家银行开始抽贷如果三天内没有新的资金注入,我们”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赵鸿武猛地睁开眼,眼中的血丝让他看上去有些狰狞。“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启动‘诺亚方舟’计划。”
财务总监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惊骇。“四爷,‘诺亚方舟’是最后的手段了,现在动用,会不会太早?而且,监管盯得很紧,风险太大了。”
“风险?”赵鸿武冷笑一声,“我们现在还有得选吗?是等着被那个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一点点咬死,还是赌一把,冲出这片该死的沼泽?”
“诺亚方舟”计划,是赵家利用境内外复杂的金融衍生品和政策空隙,构建的一条秘密的资金输血管。其核心,就是一套横跨国债期货、外汇远期和跨境掉期市场的联动套利模型。
简单来说,就是利用境内市场因恐慌导致的短期利率飙升,与境外相对平稳的利率环境形成利差,再通过复杂的外汇掉期操作,将境外的低成本资金“合法”地、源源不断地搬运回境内,为赵家这台失血过多的战争机器,补充燃料。
这是一条行走在剃刀边缘的钢丝,每一步都必须精确计算。它利用的是政策反应的滞后性,是在监管的铁幕落下之前,最后的一线生机。
“执行。”赵鸿-武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只有不容置喙的决断。
财务总监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办公室重归寂静。赵鸿武重新点上一根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狠厉。他就不信,这个世界上,有他赵家冲不出去的网。
同一时间,那间熟悉的网咖角落。
严景行面前的泡面桶里,还剩下半碗汤。他正慢条斯理地用叉子卷起最后一根面条,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
屏幕上,无数条代表着资金流动的数据,正构成一幅极其复杂的星图。而在星图的边缘,一条由香港离岸市场,通往境内银行间市场的“虫洞”,正在悄然形成。一笔笔伪装成贸易结算款的资金,正通过这个“虫洞”,进行着毫秒级的迁跃。
“诺亚方舟名字倒是不错。”严景行将最后一口面吃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然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赵家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也更蠢。
他们以为这是自救的方舟,但在严景行看来,这更像是一群老鼠,在沉船之前,争先恐后地跳上了一块漂浮的棺材板。
赵家或许精于算计,但他们的格局,始终停留在“钱”的层面。他们想的是如何利用规则的漏洞去赚钱,去自救。
而严景行,想的是如何利用他们这种思维,去改写规则本身。
他关掉了交易界面,打开了一个空白的文档。
他不需要调动一分钱的资金,也不需要进行任何一次交易。他只需要写一封信,一封足以让赵家的“诺亚方舟”撞上冰山的信。
“超算大脑”高速运转,将赵家那套复杂的套利模型,瞬间拆解成最基础的逻辑模块。股权穿透、资金溯源、交易路径分析所有隐藏在黑暗中的链条,都被他一一拽了出来。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辞藻,只是用最平实、最冷静的语言,将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呈现在文档里。
《关于利用跨境人民币掉期协议进行大规模监管套利并可能引发系统性金融风险的紧急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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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里,他详细剖析了“诺亚方舟”计划的技术细节,点出了其中涉及的十几家离岸壳公司和境内接应账户。他没有提赵家一个字,但他列出的每一家公司,最终的箭头,都清晰地指向了“瀚海实业”那座阴森的大厦。
最致命的,是报告的最后一部分。他利用“超算大脑”,对这种套利模式的规模和速度进行了模拟推演,得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结论:如果不加干预,四十八小时内,将有超过三百亿美元的等值热钱,通过此通道涌入境内。
这已经不是套利,这是在冲击一个国家的金融防线。
写完报告,严景行从自己搭建的数据库里,调出了一个人的资料。
国家外汇管理局,稽查司副司长,吴敬年。一个以作风强硬、眼光毒辣着称的实权人物。资料显示,此人对任何形式的资本外流和热钱冲击,都抱有近乎偏执的警惕。
将报告发送到外管局的公共邮箱,等于石沉大海。但如果这封报告,直接出现在吴敬年的私人工作邮箱里呢?
严景行笑了笑,他甚至在报告的末尾,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加上了一句“个人建议”。
“鉴于事态紧急,建议总局可考虑即刻发布‘窗口指导’,暂停审批未来一周内所有金额超过一亿元人民币的‘境内拆入’类跨境掉期业务。此举虽略显粗暴,但可有效阻断风险蔓延,为后续精准排查争取时间”
这不像是建议,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指导。
做完这一切,他将报告加密,通过一个辗转了十七个国家的匿名邮箱,精准地发送了出去。
然后,他伸了个懒腰,对着网管喊了一句:“老板,加一根火腿肠!”
京城,金融街,外管局大楼。
吴敬年刚刚结束一个冗长的会议,正端着一杯浓茶,准备放松一下。电脑右下角,一封新邮件的提示,引起了他的注意。
发件人是乱码,标题却让他眉头一紧。
他点开邮件,只看了第一段,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越往下看,他的脸色越凝重,端着茶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报告里描述的套利手法,精巧、隐蔽,完美地利用了当前几个不同监管条例之间的缝隙,像一条藏在水草下的毒蛇。而报告的撰写者,对整个流程的剖析,其专业和精准,甚至超过了他手下最得力的干将。
当他看到那个“四十八小时,三百亿美元”的推演数据时,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封邮件的来源,绝对不简单。
但现在,追查来源已经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报告里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内线。“接数据监测中心,马上调取过去六小时,所有通过沪港通、深港通以及银行间市场的跨境人民币结算数据,重点排查‘掉期交易’项下的异常资金流动。我要在十分钟内,看到结果!”
十分钟后,一份加急的数据简报,送到了他的办公桌上。
简报上的曲线和数字,与那封匿名邮件里的描述,几乎完美吻合。甚至,实际的资金流入速度,比邮件里预测的,还要快上几分!
吴敬年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再次看向邮件末尾那句“个人建议”。
“暂停审批窗口指导”
这个建议,简单粗暴,却直击要害。
他不再有任何迟疑,抓起电话,声音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嘶哑。
“通知下去,立刻起草一份‘关于加强跨境人民币业务真实性审核的紧急通知’,以窗口指导的形式,即刻下发给各大商业银行!核心内容就一条:暂停所有”
瀚海实业总部。
赵鸿武的办公室里,气氛难得有了一丝缓和。
“四爷,‘诺亚方舟’已经起航了。”财务总监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第一批资金已经到位,国债期货那边的保证金缺口补上了。按照这个速度,明天上午,我们就能完全稳住阵脚。”
赵鸿武点了点头,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点。
看来,那个藏在暗处的老鼠,也并非无所不能。在国家机器的复杂规则面前,他也只能看着自己脱困,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财务总监的手机,发出了一阵急促的震动。
他看了一眼,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又怎么了?”赵鸿武不悦地问。
“四四爷”财务总监的声音都在打颤,他把手机递了过去,“外外管局发了紧急通知”
赵鸿武一把抢过手机。
屏幕上,那份刚刚下发的,措辞严厉的“窗口指导”文件,像一封来自地狱的判决书,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眼睛里。
“暂停暂停审批跨境掉期业务”
“诺亚方舟”的引擎,在那一瞬间,熄火了。
那条他们赖以为生的资金输血管,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中间,狠狠地掐断了。
赵鸿武呆呆地看着手机,大脑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尽全力游向一艘看似安全的方舟,可就在他手指触碰到船舷的那一刻,整艘船,在他面前,轰然解体。
不,不是解体。
是有人算准了他游过来的方向和时间,提前在那艘船的龙骨上,安放了炸药。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赵鸿武的口中喷出,溅红了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
他的身体晃了晃,一头栽倒在地。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京城的夜色,正缓缓降临,冰冷而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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