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协和医院的病房外,空气凝滞得像一块铅。
赵家的核心成员,第一次如此整齐地,聚集在医院的走廊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从病房门缝里传出的仪器滴答声。赵鸿武,赵家的定海神针,躺在了里面。急火攻心,脑血管痉挛。医生说,命是保住了,但短期内,别想再操心任何事。
“都杵在这儿干什么?哭丧吗?”
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赵鸿莲,赵鸿武的妹妹,一个妆容精致但眼神刻薄的女人,环抱着双臂,冷冷地扫视着几个垂头丧气的侄子。
“四哥倒了,赵家还没倒!一个个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给谁看?”
赵鸿武的长子,赵文博,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焦躁:“姑姑,现在不是说风凉话的时候。公司的资金链,马上就要断了。今天已经有三家银行的行长给我打电话,都在问我们国债和豆粕的事,话里话外都是要抽贷的意思。”
“抽贷?”赵鸿莲冷笑一声,“他们敢!赵家喂了他们这么多年,现在想翻脸?”
“此一时彼一时。”赵文博疲惫地捏着眉心,“墙倒众人推。‘诺亚方舟’计划被堵死,我们最后的指望也没了。现在公司就是个空架子,一旦银行抽贷,一天之内我们就得申请破产保护。”
“破产”两个字,像一颗冰冷的钉子,钉在每个赵家人的心上。
走廊尽头,一个一直沉默着的年轻人,突然开口了。
“还有一个办法。”
说话的是赵文松,赵鸿武的次子。与他哥哥赵文博不同,他身上总带着一股阴沉而冒险的气质,平日里在家族中并不受重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赵文松慢步走来,他的眼神在众人脸上扫过,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我们手上,还有一张牌。
他顿了顿,吐出三个字:“不锈钢。”
赵文博皱起眉:“不锈钢?我们是囤了一批现货,但那点钱,对于现在的窟窿来说,杯水车薪。”
“我说的不是卖现货。”赵文松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我说的是,期货。”
他压低了声音,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我们手上,控制着佛山和无锡两大仓库,超过三十万吨的不锈钢现货仓单。这些仓单,占了整个期货交易所可交割总量的近七成。而我们在期货市场上,早就建好了二十万手的多头仓位。”
赵文博的脸色变了:“你想干什么?这部分头寸只是套期保值”
“套期保值?”赵文松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哥,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套期保值?我们要的是救命钱!”
他凑到赵文博耳边,用只有兄弟俩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们现在,立刻,把手上所有的现货仓单,全部注销!”
赵文博的瞳孔猛地一缩。
注销仓单,意味着这批现货将从期货可交割的体系中脱离,变成纯粹的社会库存。对于期货市场而言,这就等于凭空蒸发了七成的可交割物。
“然后,”赵文松的声音充满了魔鬼般的诱惑,“我们就放出消息,就说因为环保限产,下游需求火爆,不锈钢现货极度紧张。市场上的空头,发现没有仓单可以接,会怎么样?”
赵文博的嘴唇开始哆嗦。他知道会怎么样。
空头会疯。他们会不计成本地买入平仓,因为一旦无法交割,他们将面临天价的违约罚款。而手握多单的赵家,将成为这场屠杀中,唯一的、最大的赢家。
“这这是在操纵市场!”赵文博失声说道,“证监会会查的!这是犯罪!”
“犯罪?”赵文松直起身子,脸上带着一丝轻蔑,“四叔倒下前,不也一直在犯罪吗?豆粕成本造假,银行利率共谋,哪一件捅出去,不够我们赵家喝一壶的?现在,我们是溺水的人,抓住任何一根稻草,都是求生!只要我们能把价格拉上去,赚到足够的钱,把银行的窟窿堵上,谁会来查我们?谁敢来查我们?”
他环视着沉默的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赢了,我们还是赵家。输了,我们连人都不是。”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赵鸿莲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就按文松说的办。出了事,我担着。”
网咖的角落,一桶新的红烧牛肉面正散发着热气。
严景行却没有动。他的目光,锁定在屏幕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是上海期货交易所的仓单日报。
就在五分钟前,不锈钢(ss)品种的注册仓单数量,出现了一次断崖式的下跌。
三十四万两千吨。
这个数字,在短短一分钟内,从四十九万吨,骤降到了十四万八千吨。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相关的政策或新闻。就像一片平静的湖面,被人凭空抽走了三分之二的水。
严景行的“记忆宫殿”里,警报声瞬间响起,但不是刺耳的红色,而是一种代表着“逻辑断裂”的橙色。
他的意识沉入不锈钢的产业链条。从上游的镍、铬铁,到中游的钢厂生产,再到下游的家电、建筑。所有的数据,都显示这个行业正处于一个供需相对平衡的淡季。
市场没有变,是人心变了。
“指令:追溯所有已注销仓单的货主信息,进行股权穿透。”
“指令:调取过去一个月,不锈钢期货主力合约的持仓数据,筛选出异常增仓账户。”
“超算大脑”如同两只无形的大手,同时伸向了交易所的数据库和工商系统的深处。
几秒钟后,两张巨大的网络图,在严景行的脑海中缓缓展开,然后,精准地重叠在了一起。
那些注销仓单的贸易公司,名字各不相同,注册地遍布全国。但当股权的迷雾被层层拨开,所有的箭头,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核心——瀚海实业的数个孙公司和马甲公司。
而在期货持仓的那张图上,几个月来一直在悄悄吸筹的多头账户,其背后的资金来源,同样与赵家的金融网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两张图完美重合的那个点,亮起了血红色的光。
赵家。
严景行叉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他明白了。
这是一场狗急跳墙式的、毫无技术含量的、赤裸裸的豪赌。
赵家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压在了这三十万吨不锈钢上。他们用注销仓单的方式,制造了一场人为的“现货短缺”,试图以此为要挟,在期货市场上,对所有空头进行一场惨无人道的绞杀。
他们以为,这是他们最后的生路。
但在严景行看来,这更像是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点燃了自己的房子,只为了看一场绚烂的烟花。
“真是难看啊。”严景行轻声自语。
他本以为,赵家在连续遭受重创后,会收缩,会蛰伏,会用更精巧的方式舔舐伤口。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应对他们更复杂金融诡计的预案。
没想到,对方直接掀了桌子,选择了最原始、最野蛮的玩法。
也好。
对付野兽,就不需要用人的规则。
他需要一把枪,一把能穿透这场“仓单迷雾”的狙击枪。
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对期货交割规则,对仓储黑幕,了如指掌的人。
严景行打开一个加密的通讯软件,找到了一个许久没有联系过的名字。
“老郑”。
郑毅,曾经是国内某期货交易所的交割部主管,后来因为得罪了人,被排挤出局,现在自己开了一家小小的投资咨询公司,半死不活。
严景行发过去一条简单的信息。
“郑总,有笔生意,关于不锈钢的,有没有兴趣聊聊?”
几乎是秒回。
“严先生?您终于想起我了。您说,只要是您的事,别说生意,就是玩命,我也干。”
郑毅的语气,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激动。当年他被排挤时,几乎走投无路,是严景行通过一个朋友,给了他一笔钱,让他东山再起。这份恩情,他一直记着。
严景行没有客套,直接将那份仓单日报的截图,和自己整理出的,关于赵家多头持仓的简报,发了过去。
“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郑毅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专业人士特有的兴奋和愤怒。
“我操!这帮人疯了!这是要复刻l的妖镍事件啊!他们这是在逼死所有空头!”
“有办法破吗?”严景行问。
“难!”郑毅的声音沉重下来,“规则上,他们是合法的。仓单是他们的,他们想注销就注销,谁也管不着。一旦形成现货短缺的恐慌,价格飞上天,空头除了割肉,别无选择。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在短时间内,找到一批新的、符合交割标准的现货,注册成仓单,砸进市场里!用真金白银,告诉所有人,市场根本不缺货!”郑毅说道,“但这几乎不可能。三十万吨,不是小数目,而且还要符合交割品牌、质量标准,短时间内去哪儿找?”
严景行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如果,我说,我有呢?”
电话那头,郑毅的呼吸,猛地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