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来自京城的座机号码，像一枚被按下了启动键的引信，在赵文松的耳边滋滋作响。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他能清晰地听到姑姑赵鸿莲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能感觉到走廊里其他几位堂兄弟投来的、夹杂着恐惧与幸灾乐祸的目光。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流回冰冷四肢的轰鸣。
手机的震动，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像催命的丧钟。
“喂？”赵文松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你好，是瀚海实业的赵文松先生吗？我们是中国证监会稽查总队，关于佛山宏源贸易等二十七家公司涉嫌操纵不锈钢期货市场的案件，需要你和你的公司相关负责人，于明日上午九点，到我处接受问询。正式的问询函，将在一小时内送达。”
电话那头的声音，平稳、标准，不带任何感情，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赵文松最后的心理防线。
“啪嗒。”
手机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摔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屏幕瞬间碎裂成一张蛛网，就像赵家此刻的命运。
“完了”赵文松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上，双眼无神，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
赵鸿莲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已经找不到一丝血色。她死死地盯着地上的手机，仿佛那不是一个通讯工具，而是一个通往地狱的入口。
走廊的另一头，赵文博，那个一直不被看好的长子，此刻却异常的冷静。他没有去看自己那狼狈的弟弟，而是默默地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了期货行情软件。
屏幕上，不锈钢期货主力合约的k线图，是一根刺眼的、长长的绿色墓碑。价格被死死地钉在跌停板上，体堆积而成的，一座看不到底的深渊。
他再点开财经论坛。郑毅那篇《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已经被各大平台用血红的标题置顶。
“感谢郑老！感谢这位吹哨人！我的空单保住了！差点就割肉了！”
“严惩赵家！这已经不是操纵市场了，这是在对中国实体经济发动战争！”
“我朋友的公司就是做不锈钢下游的，他说今天要是涨停封死，他明天就得去天台排队了。赵家，真是该死啊！”
民意，如山洪，如海啸。
赵文博关掉手机，抬起头，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弟弟，和脸色煞白的姑姑，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现在，可以讨论一下，公司账上那三百亿的窟窿，该怎么补了吗？”
网咖的角落里，严景行正用一根牙签，不紧不慢地剔着牙。
他面前的屏幕上，一边是哀鸿遍野的不锈钢期货论坛，另一边，是赵家旗下几家上市公司的股价。无一例外，全部放量跌停。
赵家的“不锈钢豪赌”，以一种最为惨烈和屈辱的方式，宣告破产。他们不仅没能赚到救命钱，反而被反噬得更深。在期货市场的强平亏损，加上股票市场的市值蒸发，还有即将到来的天价罚单
严景行的“超算大脑”给出了一个初步的估算：赵家的总资产，在今天这短短六个小时内，至少缩水了百分之四十。
这头曾经不可一世的金融巨兽，此刻正躺在地上，鲜血淋漓，奄奄一息。
但严景行知道，濒死的野兽，往往最危险。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一点，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不再是喧嚣的商品期货，也不是惨烈的股票市场，而是一个相对冷清，却暗流汹涌的领域——股指期货。
特别是代表着中小盘股的中证500股指期货（ic）。
“记忆宫殿”里，一条微弱但持续的资金流，引起了他的注意。
在不锈钢期货市场崩盘的同时，有一笔笔资金，正通过各种隐蔽的通道，从赵家的账户体系中剥离出来，悄无声息地，流入了ic合约的空头阵营。
这不合常理。
按照正常的逻辑，赵家此刻最需要的是现金，他们应该不计成本地平掉所有仓位，回笼资金，以应对银行的抽贷和监管的调查。
可他们非但没有，反而用最后那点保命钱，去开了一个全新的、方向性的空头仓位。
这像一个输光了家产的赌徒，没有选择金盆洗手，而是用身上最后一件衣服，又换了一张赌桌的门票。
“让我看看，你们最后的疯狂，是什么样的。”
严景行的瞳孔深处，数据流飞速闪过。他调取了过去一年，中证500指数的现货走势，和ic主力合约的期货走势。
两条曲线，大部分时间都在互相纠缠，但最近三个月，它们之间出现了一道诡异的裂口，并且越来越大。
期货价格，长期低于现货指数。
这在金融术语里，叫做“贴水”。
适度的贴水，反映了市场对未来的悲观预期，是正常现象。但ic合约的贴水，已经达到了一个极不正常的深度，长期维持在2以上。这意味着，市场极度看空中小盘股的未来。
无数的套利者，都曾试图去做“期现套利”——买入期货，卖出现货，赌那道裂口（基差）的收敛。但无一例外，全部失败。那道裂口就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顽固地存在着，甚至还在不断扩大，吞噬了所有套利者的本金。
严景行的“超算大脑”开始高速运转，将赵家新建的空头仓位、市场上已有的套利盘、以及那道顽固的贴水，全部纳入一个全新的模型进行模拟。
一个阴险而毒辣的计划，渐渐浮现在他眼前。
赵家，并不是在单纯地做空市场。
他们是在“做空预期”。
他们用最后的资金，在ic合约上建立空头头寸，这本身就能对市场情绪造成打压。但这不是关键。
关键是，他们要利用这笔空头头寸，去“锚定”那个深度的贴水。
他们要让市场相信，中小盘股的未来，就是一片黑暗，这个巨大的贴水是合理的，是永远不会修复的。
当这种绝望的预期，成为市场共识的时候，那些做着“基差收敛”美梦的套利者，就会因为资金压力和心理崩溃，被迫斩仓。他们会卖掉手里的现货股票，买入期货平仓。
这会造成什么结果？
现货股票被抛售，指数下跌。期货合约被买入，价格上涨。
一卖一买之间，那道顽固的裂口，会瞬间收窄！
而赵家，那个从头到尾都在鼓吹绝望，做空市场的赵家，他们手里的ic空头仓位，将在基差收敛的那一刻，因为期货价格的相对上涨，而产生巨额亏损。
这看起来像一个自杀式的攻击。
但严景行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冷。
赵家当然不会让自己亏钱。
在套利盘崩溃，基差收敛之前，他们会做什么？
他们会反手！
他们会悄悄地，在另一个甚至几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账户里，提前布局好多头仓位！
整个计划，就像一场精妙的骗局。
第一步：用尽全力唱空，甚至主动做空，制造并维持一个巨大的“贴水陷阱”，把所有看好后市，相信价值回归的套利者，都骗进这个陷阱里。
第二步：不断施压，耗尽他们的耐心和保证金，让他们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因为绝望而集体缴械投降。
第三步：在他们投降，引发基差收敛的那一瞬间，提前埋伏好的多头仓位，将完成最后的收割。
赵家，从头到尾，都不是要赚指数下跌的钱。他们要赚的，是那些套利者在绝望中割肉流出的，最滚烫的鲜血。
“漂亮。”严景行轻声赞叹。
这比不锈钢那种简单粗暴的逼空，要高明得多。这玩的是人心，是预期管理，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心理战。
如果这个计划成功，赵家不仅能从市场的尸骸中，吸到足以让他们起死回生的资金，更能将监管的注意力，从他们自己身上，转移到这场“市场自发的踩踏”上。
他们甚至可以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被基差修复“误伤”的、无辜的空头。
“只可惜”严景行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廉价速溶咖啡，喝了一口。
“你们的对手，是我。”
他的手指，重新落回了键盘上。
他没有去联系郑毅，也没有打算再写一篇惊世骇俗的檄文。
对付这种藏在预期和人心背后的阴谋，舆论的炮火，效果有限。你需要用一把更锋利，更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切断他的神经中枢。
他打开了交易软件，登录了一个许久未用的账户。
那是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名为“普罗米修斯资本”的账户。
账户里，静静地躺着一笔资金。那是他复仇开始以来，从赵家身上撕下来的，第一块肉。
他看着ic主力合约那根绿色的k线，和
他的“超算大脑”里，已经构建起了一套全新的反制模型。
赵家不是要锚定贴水，制造绝望吗？
那我就给你一个，真正的绝望。
赵家不是在等着套利盘崩溃吗？
那我就在他们崩溃之前，先送你们上路。
严景行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缓缓地移动鼠标，光标停在了“卖出开仓”的按钮上。
但他的下单数量，不是一百手，不是一千手。
而是一个足以让整个市场，都为之窒息的数字。
他要用绝对的力量，告诉赵家一个道理。
在真正的深渊面前，他们挖的那个小水坑，不过是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