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实业的交易大厅里,死神提前敲响了下午三点的收盘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电子元件过热的焦糊味,混合着汗液和古龙水发酵后的酸腐气息。那块曾经展示着赵家辉煌战绩的巨大环形屏幕,此刻像一块巨大的墓碑,上面跳动的所有数字,都涂抹着一层不祥的惨绿。
赵文松瘫坐在那滩已经开始变得粘稠的红酒与玻璃碎渣旁,双眼无神地盯着自己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那张裂纹组成的蛛网中心,是一个小小的、黄色的笑脸。
这笑脸,比屏幕上蒸发掉的数百亿市值,比窗外阴沉的天色,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
“严景行……”
他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道无法破解的诅咒。这个名字,两天前,对他而言还只是一个历史尘埃里的失败者,一个不值一提的符号。现在,这个符号,幻化成了审判他的神明。
“废物!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赵鸿莲的尖叫声,像一把锋利的冰锥,刺破了大厅里凝固的死寂。她冲到赵文松面前,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额头上。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让她看上去像一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怨鬼。
“不锈钢让你亏了上百亿,现在又是什么狗屁‘贴水阴谋’!赵家的家底,都要被你这个蠢货败光了!”
“姑姑……我……”赵文松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解释,想辩白,说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说这一切都是那个魔鬼的算计。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无意义的呜咽。
在绝对的、碾压式的失败面前,任何解释都苍白如纸。
“铃铃铃——”
大厅里,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像一群催命的秃鹫,盘旋在每个人的头顶。
“喂,是高盛吗?追加保证金?我们正在调集资金……”
“摩根大通?什么?强制平仓?!你们不能这么做!”
“王行长,我们是几十年的交情了,再宽限一天,就一天!”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每一个交易员的脸上,都写满了末日降临般的绝望。赵家这艘看似永不沉没的巨轮,在撞上名为“严景行”的冰山后,船体各处的铆钉,正在同时崩裂。
就在这片行将崩溃的混乱中,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
“都安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一身半旧中山装的老者,从角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是蔡忠,赵家的老账房,跟了赵老爷子一辈子,是真正看着赵文松这辈人长大的“蔡叔”。
蔡叔没有去看瘫软在地的赵文松,也没有理会歇斯底里的赵鸿莲。他径直走到主控台前,那双浑浊但依旧精明的眼睛,扫过屏幕上那些代表着亏损与催款的数字。
“哭闹和指责,换不来一分钱的保证金。”蔡叔的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现在离收盘还有不到半小时。我们要做的是,活过今天。”
赵鸿莲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蔡叔的胳膊:“蔡叔,你还有办法?我们还有什么办法?”
蔡叔的目光,落在屏幕右下角一个毫不起眼的数据上——银行间市场国债逆回购利率。
“大小姐,当一栋房子着火的时候,最重要的不是去追究谁点的火,而是先找到一杯水,哪怕这杯水,是从别人家的鱼缸里舀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们手里,还控制着几家城商行和信托的拆借通道。现在,是下午两点三十七分,一天里资金面最紧张的时候。”
大厅里几个资深的交易主管,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同时闪过一丝骇然。
国债逆回…购,是金融机构之间最短期的借贷市场,以天为单位。其利率,是整个金融系统流动性的“脉搏”。在收盘前,一些当天账面头寸出现短缺的机构,会不惜以高价借入资金,以满足监管要求。
蔡叔的计划,简单而粗暴。
“让那几家城商行,立刻停止所有短期资金融出,同时,从银行间市场,回收我们能回收的所有头寸。”蔡叔的声音冰冷而不带感情,“我们主动制造一场小规模的‘钱荒’。”
“然后呢?”赵鸿莲急切地问。
“然后,”蔡叔的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狠厉,“等利率飙起来,我们就用信托账户里最后那笔备用金,当救世主,把钱借出去。哪怕只能借一天,按年化百分之十,甚至二十的利率,也能刮下几千万的油水。这点钱,堵不上窟窿,但能让我们多喘一口气,应付掉一两家银行的保证金催款。”
这是一种饮鸩止渴式的自救。为了活下去,不惜在整个金融系统的心脏里,扎上一针。
“疯了……你们都疯了……”赵文博的哥哥,赵文博,在一旁喃喃自语。他看着眼前这群为了求生而不择手段的亲人,第一次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陌生和恐惧。
赵鸿莲却像溺水者看到了木板,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光。她一把推开赵文博,对着蔡叔吼道:“就这么办!快!让所有人都动起来!今天,赵家不能倒!”
一场围绕着金融系统毛细血管的、卑劣而绝望的掠夺,就此展开。
……
同一时间,城北,烟火气缭绕的网咖。
严景行刚刚解决掉一碗加了双份卤蛋和一根火腿肠的豪华版泡面,正心满意足地用纸巾擦着嘴。
中证500股指期货的战果,已经被他归档,封存在了“记忆宫殿”的深处。对他而言,那场惊心动魄的多空绞杀,已经是一件过去了的,甚至有些乏味的往事。
他的乐趣,不在于胜利本身,而在于观察猎物在被逼入绝境后,会做出何等有趣的反应。
他没有再去看股票或期货,而是打开了一个最基础、最枯燥的界面——货币市场实时行情。
屏幕上,shibor(上海银行间同业拆放利率)的各个期限品种,都静静地躺着,波澜不惊。一切看上去,都那么正常。
但严景行的目光,却锁定在了一个不断闪烁的,代表着实时成交的数字上——gc001。
上海证券交易所,一天期国债逆回购。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年化利率,瞬间跳涨到了85!
网咖老板叼着烟,凑过来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嘿,这玩意儿又抽风了。年底缺钱的时候,有时候能蹦到百分之二三十呢。小严,你要有闲钱,这会儿扔进去,睡一觉就能赚一顿烧烤钱。”
严景行笑了笑,没说话。
但在他的“超算大脑”中,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掀起。
【指令:扫描过去三十分钟内,所有与gc001利率飙升相关的异常事件。】
【扫描结果:央行无公开市场操作;无重大宏观政策发布;无大型ipo抽血效应;股市虽下跌,但资金流出平稳,未见恐慌性挤兑。】
【结论:利率异常波动,非系统性因素导致。启动微观层面溯源。】
严景行的意识,沉入了数据的深海。他像一个拥有上帝视角的潜水员,俯瞰着银行间市场那片由无数资金流构成的、错综复杂的海底森林。
他“看”到,就在利率飙升前的几分钟,几股原本应该流向市场的“暖流”——几家小型城商行的日常拆出资金,突然改变了方向,逆流而回。
这就像在一个巨大的水池里,几个主要的进水口,被同时关上了。
水池的水位,自然会下降。
紧接着,就在利率被推高到顶点时,另一批蛰伏已久的资金,从几个极其隐蔽的“泉眼”——数个信托资管计划账户,汹涌而出,以一种 predatory 的姿态,高价“卖水”,提供流动性。
一抽,一放。
配合得天衣无缝。
【指令:对参与“抽水”的城商行,与参与“放水”的信托账户,进行股权关联性分析。】
几毫秒后,一张清晰的、指向同一个名字的网络图,在严景行的脑海中生成。
瀚海实业。赵家。
严景行靠在椅背上,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本以为,赵家在经历了不锈钢和股指期货的两次毁灭性打击后,要么会壮士断腕,申请破产保护;要么会狗急跳墙,动用更极端的盘外手段。
他万万没想到,他们选择了一种……如此上不了台面的,拾荒者一般的求生方式。
就像一头被拔了牙、断了爪的狮子,不去思考如何重新称霸草原,却趴在地上,跟鬣狗抢食腐肉。
这已经不是金融战争了。
这是街头斗殴。
不,连斗殴都算不上。这更像一个输光了所有家当的赌徒,在离开赌场时,顺手牵羊,偷走了门口保安亭里的一包烟。
“真是……难看啊。”
严景-行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轻蔑与怜悯的复杂神色。
他本已为赵家准备好了更宏大的葬礼,没想到,他们自己却选择了一场如此寒酸的告别。
不过,这出闹剧,倒是提醒了他。
赵家对这些小型金融机构的控制,比他之前预估的,还要深。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毛细血管,在关键时刻,依然能为他们提供苟延残喘的氧气。
既然如此,那就不能让他们再喘下去了。
你们不是缺钱吗?
不是想利用这最后的机会,从市场里刮一点救命钱吗?
可以。
我给你们。
严景行重新坐直了身体,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最后一点怜悯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算计。他将鼠标,移向了自己那个名为“普罗米修斯资本”的账户。
账户里,刚刚从股指期货市场凯旋而归的巨额资金,正静静地躺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点开了交易界面,目标直指国债逆回购。
但他选择的,不是“融出资金”去赚取那高昂的利息。
他选择了另一个方向,一个足以让赵家这场最后的独角戏,变成一场集体狂欢的舞台。
他要做的,不是掐断他们的氧气。
他要做的,是往他们的氧气罐里,灌入纯粹的、致命的……笑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