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八分。
瀚海实业的交易大厅，像一个被抽干了空气的玻璃罐。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主屏幕右下角那个疯狂跳动的数字上。
这个数字，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每个赵家人的血管。
“再等等，再等等……”蔡叔那张布满褶皱的脸，此刻因为充血而显得有些异样的红润。他的手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越是临近收盘，他们就越慌。等利率冲破十，我们再出手。”
赵鸿莲站在他身后，呼吸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不懂什么叫国债逆回购，她只知道，这个数字越高，他们能刮到的救命钱就越多。她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就像看着一个垂死病人不断攀升的脉搏，既恐惧又兴奋。
“九点五了！”一个交易员忍不住低声喊道。
“九点八！”
“要破十了！”
大厅里的气氛，在绝望的废墟之上，升腾起一股病态的狂热。他们仿佛不是在进行金融交易，而是在一场豪赌的最后关头，等待荷官揭开那张决定生死的底牌。
“就是现在！”蔡叔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一挥手，“挂单！年化百分之十！把我们信托账户里所有的钱，全部融出去！”
交易主管的手指早已悬在键盘上方，得到指令，立刻就要敲下。
……
城北，烟火人间网咖。
严景行打了个满足的饱嗝，卤蛋和火腿肠的余香还萦绕在唇齿间。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已经攀升到98的利率，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杂耍。
“真是……锲而不舍啊。”他轻声自语。
为了几千万的蝇头小利，不惜在整个银行间市场掀起波澜，这种饮鸩止渴的姿态，实在谈不上体面。
不过，这场闹剧，也该收场了。
他将鼠标，移向了自己那个“普罗米修斯资本”的账户。账户里，刚刚从中证500股指期货市场凯旋而归的数百亿资金，正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趴伏着。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交易界面上输入了指令。
融出资金。
目标，gc001。
但他输入的利率，不是令人垂涎的10，也不是保守的5。
一个平平无奇，甚至在平日里都显得有些低的利率。
融出数量的那一栏，他随意地敲下了一个数字。
五百亿。
“咔哒。”
确认键被轻轻按下。
一道肉眼无法看见的数据洪流，通过深埋地下的光缆，以接近光的速度，瞬间涌入了上海证券交易所的核心交易系统。
这道洪流，不像赵家那样偷偷摸摸地关上几个水龙头。
它像一场来自天外的、毫无征兆的倾盆暴雨，直接砸向了那个因为干涸而即将龟裂的水池。
……
瀚海实业交易大厅。
交易主管的手指，正要砸向回车键。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他面前的屏幕，毫无预兆地，疯狂闪烁了一下。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利率的k线图上，留下了一根长得夸张的、笔直向下的绿色尖刺，仿佛是上帝对着这场闹剧，比出了一根轻蔑的中指。
“怎……怎么回事？”交易主管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大脑一片空白。
蔡叔脸上的红润瞬间褪去，变得和墙壁一样惨白。他一个箭步冲到屏幕前，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那个已经稳定在25的数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整个大厅，再次陷入了死寂。但这一次，不再是期待，而是彻彻底底的、无法理解的茫然和恐惧。
他们等了半天，算计了半天，好不容易把价格抬了起来，正准备收割。
结果，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神秘卖家，直接用成本价，把整个菜市场都给包了。
他们手里那点准备高价出售的“白菜”，瞬间变得一文不值。
“谁……是谁干的……”赵鸿莲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如果说不锈钢和股指期货的失败，是被人用精妙的布局和雷霆的手段击溃，那还算是一场“战争”。
而这一次，他们感觉自己就像一群趴在地上，争抢着一小块面包屑的乞丐。然后，一个路过的巨人，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随手扔下了一座面包山，将他们连人带那点可怜的面包屑，一起活埋了。
这已经不是打击了。
这是羞辱。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交易员，手机上弹出了一个财经论坛的特别推送。他下意识地点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比蔡叔还要难看。
他颤颤巍巍地把手机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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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蔡叔……您看……”
屏幕上，是一篇刚刚发布不到三分钟，却已经被瞬间置顶加热到鲜红色的帖子。
帖子的标题，充满了戏谑与嘲讽。
《下午三点档现场直播：一个无聊的巨鲸，如何花式吊打一条落水狗！》
帖子的作者，是一个匿名的id——“看戏人”。
内容不长，却字字诛心。
“各位还在为今天尾盘的‘钱荒’心惊肉跳吗？那些融出资金，赚到年化近10利息的大佬吗？”
“别傻了，你们都被骗了。这根本不是什么‘钱荒’，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极其上不了台面的利率操纵。”
帖子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配上几张关键时间点的截图，清晰地剖析了整个过程。
“第一步：下午两点三十五分，某几家不知名的小银行，突然停止了日常的资金融出，在市场上制造了人为的流动性紧张。看这张图，这几个机构的融出量瞬间归零。”
“第二步：利用这种紧张，将国债逆回购利率，从正常的2水平，一路推高到接近10的疯狂高位。”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操纵者准备用自己控制的另一个账户，在利率的最高点，将一笔资金以天价借出，从而在短短几十分钟内，掠夺一笔救命钱。”
帖子的行文到这里，充满了调侃的语气。
“是不是觉得这个剧本很熟悉？像不像某个最近在不锈钢和股指期货上，都输得底裤都不剩的家族的风格？没错，就是那种狗急跳墙，连脸都不要了的吃相。”
“可惜啊，他们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一个可能是在家数钱数到手抽筋，闲得无聊的巨鲸，恰好路过了这个小池塘。巨鲸可能觉得这几条泥鳅蹦跶得太难看，污染了水质。于是，他打了个呵欠，随手往池子里，吐了口水。”
帖子下面，是一张最关键的截图。
一张来自某个神秘交易终端的截图。
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一笔巨额的融出挂单。
融出资金：五百亿。
成交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九分零三秒。
帖子的最后，作者用一句极具嘲讽力的话作为结尾：
“所以，故事的结局就是，那条想靠着卖高价水救命的落水狗，不仅一滴水都没卖出去，还眼睁睁地看着整个池塘被灌满了纯净水。我想，它现在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帖子下面的评论区，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我操！神人啊！我还在算今天多赚了多少利息，原来背后还有这么一出大戏！”
“五百亿！的利率！这是哪个神仙下凡了？有钱人的世界我们真的不懂，宁愿自己少赚几个亿，也要把那个操纵市场的傻x按在地上摩擦？”
“楼上的，格局小了！这不叫少赚，这叫杀人诛心！我愿称之为‘公益性砸盘’！”
“哈哈哈哈，我已经能脑补出那个‘落水狗’的表情了，估计比吃了屎还难看！活该！”
赵鸿莲死死地盯着那句“比吃了屎还难看”，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蔡叔则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他瘫坐在椅子上，嘴里反复念叨着：“是他……一定是他……除了他，没人能这么干……”
羞辱，愤怒，恐惧……种种情绪，最终都汇成了一股最原始的绝望。
他们最后的挣扎，他们最后的体面，都被人以一种近乎戏耍的方式，撕得粉碎，扔在地上，还被亿万网民踩上了几脚。
“叮铃铃——”
就在这时，那部象征着最后审判的，来自摩根大通的专线电话，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一个交易主管，如同行尸走肉般，机械地拿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毫无感情的、标准的英语女声。
“its three oclock the deadle has passed we are now itiatg forced liquidation of all reag assets your aount good ck”
（三点了。最后期限已过。我们现在开始对你账户中的所有剩余资产，执行强制平仓。祝你好运。）
“啪。”
电话被挂断了。
交易主管呆呆地放下话筒，看向大厅里所有还抱有最后一丝幻想的人，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们说……开始强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