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一点半。
a股市场重新开市,但东海证券的战场,已经提前结束了。
那股曾经以雷霆万钧之势,硬生生将股价从跌停深渊中拔起的神秘买盘,如同退潮的海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没有一丝留恋。
失去了支撑的股价,像一具被抽走了脊骨的尸体,软软地向下瘫倒。尽管赵家那边也早已鸣金收兵,但市场的恐慌一旦被点燃,就不会轻易熄灭。残余的卖单,像食腐的秃鹫,盘旋而下,将股价重新推向了深绿。
只是,这一切已经无人关心。
普罗米修斯资本的交易室内,气氛诡异。没有胜利的欢呼,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所有人都像刚从一场极不真实的梦境中醒来,呆呆地看着自己账户上那串匪夷所思的盈利数字。
他们赢了,赢得莫名其妙,也赢得心惊胆战。
周明独自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车水马龙的金融街。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西装笔挺,神情却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
他复盘了上午的整个过程。从东海证券的自杀式冲锋,到对沪深300成分股的无差别攻击,再到最后对波动率的精准引爆。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超出了他过往二十年建立起来的所有金融学认知。
这不是投资,也不是交易。
这是用金钱作为画笔,在整个市场的画布上,画出的一道精准的闪电,而那道闪电,恰好劈中了敌人的弹药库。
“周总。”一个副手端着咖啡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们……上午期权盘的利润,已经全部结算完毕。扣除在东海证券上的亏损,净利润……大概在三十亿左右。”
副手说出“三十亿”这个数字时,声音都在发飘。一个上午,三十亿。这在牛市最疯狂的时候,都是不敢想象的神话。而他们,却在所有人都以为要天崩地裂的时候,创造了这个神话。
周明接过咖啡,却没有喝。他看着杯中晃动的深褐色液体,脑子里回响着严景行那句平静到冷酷的指令——“让它掉。”
花了几十亿的真金白银,把对手打得丢盔弃甲,然后,在胜利的前一刻,主动放弃阵地,把战场还给市场。
为什么?
他想不通。这种感觉,就像一位将军,率领神兵天降,攻破了敌军的首都,却在可以加冕为王的时候,选择带着军队,回到深山老林里继续隐居。
图什么?
周明忽然有了一个荒谬的念头。或许,老板从头到尾,就没把这三十亿当回事。他烧掉几十亿,只是为了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点一根烟。顺便,把敌人的粮仓给烧了。
想到这里,周明感觉自己的后颈窜起一股凉意。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老板之间的差距,可能不是技术或经验,而是维度。
……
城中村,出租屋。
严景行没有理会那三个已经尘埃落定的战场。他的意识,正沉浸在“记忆宫殿”中,如同一个巡视领地的君王。
他的精神体,悬浮在代表“商品期货”的虚拟大陆上空。下方,关于“尿素”的数据模型,正闪烁着微弱却持续的红光。
【指令:建立“尿素质量争议”事件演化模型。输入变量:瀚海集团公关能力、质检机构独立性、市场舆论发酵速度、多头方资金实力。】
【指令:模拟在不同干预方案下,事件走向的概率分布。】
“超算大脑”飞速运转,无数种可能性在严景行眼前如流星般划过。
赵家的手法很老道,也很无耻。他们利用对交割仓库的控制,玩了一手“偷梁换柱”。用劣质尿素替换符合交割标准的优等品,等到交割月,多头方兴冲冲地拿着仓单去提货,却发现提到的是一堆无法使用的工业废料。
到时候,双方必然陷入无休止的质量纠纷和诉讼中。而期货合约是有时限的,多头方耗不起,最终只能选择在期货盘上,以一个屈辱的价格,将多单平掉,割肉离场。
赵家则能以极低的价格,将这些空单平仓,完成收割。至于那些劣质尿素,大不了就是一笔坏账,但相比于在期货市场上获得的暴利,不值一提。
这是一种从物理层面,动摇市场信用的玩法。它攻击的,是期货市场赖以生存的基石——标准化。
严景行看着模型推演的结果。干预,多头方胜诉的概率,不足5。赵家有无数种方法,可以将这场质量纠纷,拖进法律和行政的泥潭里,直到把对手彻底耗死。
“想从根子上,把规矩玩坏?”
严景行轻声自语。他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个窗口弹了出来,上面是一家公司的资料。
【绿野农化有限公司】
一家位于鲁省的小型农化企业,主营业务是生产和销售高品质尿素。在过去的半年里,公司因为原材料价格上涨和下游需求疲软,一直处于亏损边缘。
资料显示,半个月前,绿野农化为了对冲风险,在期货市场上,买入了五百手尿素多头合约,准备在交割月进行实物交割,补充自己的生产原料。
而他们的指定交割仓库,正是那几个被赵家控制的,数据异常的仓库之一。
严景行看着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一个名叫“李建国”的中年男人。照片上的男人,皮肤黝黑,眼神里透着一股老实人的倔强。
他就是那条即将被拖入泥潭,活活耗死的鱼。
严景行的目光,从李建国的脸上移开,落在了电脑屏幕上。他打开一个加密的通讯软件,输入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
鲁省,绿野农化有限公司,总经理办公室。
李建国正焦躁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脚下的地板被他踩得吱吱作响。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王八蛋!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八蛋!”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三天前,他派去仓库提货的卡车,被拦了回来。仓库给出的理由是,他提取的那一批次的尿素,在出库前的最后一次抽检中,“恰好”发现质量不达标,需要重新进行全面质检。
他派人去看了,那哪里是不达标,那根本就是一堆掺了沙子的垃圾!纯度连国家最低标准的一半都不到。
他去找仓库理论,对方却拿出一份盖着红章的“质检报告”,说一切按规矩办事。他要求看货,对方就带他去看那堆垃圾。他要求换货,对方两手一摊,说这一批次就这些,别的批次都有主了。
他知道自己被坑了。这摆明了就是逼他去期货市场上平仓。可现在平仓,他这半年的心血就全完了,公司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他向期货交易所申诉,得到的答复是,正在调查,请耐心等待。
他就像一个掉进蜘蛛网里的虫子,越挣扎,缠在身上的丝就越多。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了一阵陌生的铃声。
他看了一眼,是个没有归属地的加密号码,本想直接挂断,但鬼使神差地,他按下了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沙哑而烦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而平静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李总,你想拿回你的货吗?”
李建国愣住了。“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声音继续说道,“重要的是,我能帮你。但不是拿回那批货,因为那批货,从一开始就是垃圾。”
李建国的心猛地一沉。对方一句话,就说中了他最担心,却又不敢承认的事实。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给你一个选择。”严景行的声音,像一个冷静的外科医生,在解剖一个复杂的病例,“选择一,你继续申诉,等待,然后在一个月后,资金链断裂,公司破产清算。选择二,听我的,你不仅能拿回你的损失,还能让设局坑你的人,付出代价。”
李建国握着电话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人通话,而是在跟一个洞悉了他所有困境的魔鬼交易。
“我凭什么信你?”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没有别的选择。”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而且,你什么都不用付出。我只是需要一个,把事情闹大的人。”
把事情闹大……
李建国眼中那点即将熄灭的火星,似乎又重新亮了起来。他骨子里那股庄稼人的倔劲,被这句话给点燃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好!你说,要我怎么做!”
“很简单。”严景行说道,“明天上午,去省里的质量技术监督局,申请对你那批货,进行公开的、由媒体全程监督的第三方仲裁检验。记住,是公开,有媒体。”
“媒体?”李建国犹豫了,“这……这能行吗?他们不会让我这么做的。”
“他们会的。”严景行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只需要把申请递上去。剩下的,交给我。”
挂断电话,李建国呆呆地站了许久。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而在千里之外的出租屋里,严景行打开了期货交易软件。
他没有去看尿素期货的盘口。
他的目光,落在了另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品种上。
玻璃。
他的“超算大脑”中,一张庞大的产业链关联图谱,清晰地浮现出来。尿素,不仅是农药化肥的原料,它也是制造玻璃时,一种重要的脱硝剂。
赵家在尿素上玩火,必然会引发市场对尿素供应的担忧。而这种担忧,最终会传导到下游产业的成本端。
他不会直接去攻击赵家在尿素上的空头。
他要在另一片战场上,提前埋下伏笔。
他将一份交易指令,通过加密通道,发给了周明。
【指令:于未来三个交易日内,分批次,以隐蔽方式,建立玻璃期货主力合约的多头头寸。】
周明收到指令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尿素?玻璃?
老板的思维,已经跳跃到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领域了。
但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回复了两个字。
【收到。】
而此刻,瀚海实业的某个部门里,一个负责大宗商品业务的经理,刚刚接到手下的报告。
“刘总,鲁省那边有个小公司,叫绿野农化的,好像不太安分,要去省质监局申请公开仲裁检验。”
被称为刘总的男人,正悠闲地品着一杯龙井,闻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跳梁小丑而已,能翻起什么浪?”他撇了撇嘴,“质监局那边,老关系了,让他连门都进不去。”
“是。”手下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刘总呷了一口茶,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不知道,一张针对他的,无形的大网,已经从一个他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悄然罩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