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上,黑色的国王被白色的皇后逼入死角,棋局终了。
“helsan”的灰色头像彻底暗了下去,宣告着一次跨越大陆的无声盟约就此缔结。
严景行慢慢将手从鼠标上移开,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那已成定局的棋盘。
他知道,从这一秒开始,在遥远的离岸市场,一张针对赵家汇率屠刀的天罗地网,已经悄然张开。
而在这里,另一场屠杀,刚刚结束。
……
瀚海实业,交易大厅。
时间仿佛在期权主管那声凄厉的尖啸中被凝固了。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焦苦味和人体因极度恐惧而分泌出的汗酸味。
那个平日里最注重仪表,把“风险控制”当成口头禅的团队主管,此刻正瘫软在地上,目光呆滞地看着自己屏幕上那片深不见底的红色。
-2亿……-3亿……
亏损的数字像一个贪婪的黑洞,正以秒为单位,疯狂吞噬着他们账户里的一切。
他卖出的那些期权合约,在波动率这只无形大手的操纵下,已经变成了世界上最昂贵的“废纸”。买家们正在用他们的保证金,开一场盛大的狂欢。
“蔡……蔡叔……”主管的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蔡叔没有理他。
这位在金融市场浸淫了一辈子,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人,此刻正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强迫自己去理解刚刚发生的一切。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暴涨暴跌的权重股,那些看似毫无关联、杂乱无章的操作,在他的脑海中,却渐渐拼接成了一幅让他通体生寒的画卷。
对方没有攻击指数。
对方攻击的是“指数的波动”本身。
这是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战场维度。
就像两个剑客在决斗,他还在一招一式地比拼剑法,对方却直接改变了空气的密度,让他连剑都挥不起来。
东海证券那场血战,那三百亿的绞杀,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幌子。
一个巨大、昂贵、足以以假乱真的烟幕弹。
对方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逼他动用期权这个“军工厂”来造血。然后,在他将所有的身家性命都押在“市场稳定”这个赌注上时,引爆了整个市场的波动率。
这是一种神明般的打法。
先预判你的行动,再预判你为了支撑行动而采取的后备手段,最后,在你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之后,从一个你完全无法理解的角度,给予致命一击。
蔡叔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他死死抓住身旁的交易台,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对手博弈。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标本,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算计,都被那只悬在镜片后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噗——”
一口气血没压住,从蔡叔的喉咙里涌了上来,他猛地侧过头,喷在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腥甜的气味,瞬间压过了咖啡的焦苦。
交易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蔡叔口袋里的私人电话,用一种催命般的频率,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大少爷”三个字。
蔡叔擦了擦嘴角的血沫,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最后一丝神采也熄灭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机会向赵家证明什么了。
他接起电话,甚至没能说出一个字。
电话那头,是赵林城压抑着暴怒的,冰冷的声音。
“怎么回事。”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蔡叔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我们……输了。”
“什么输了?”赵林城的声音陡然拔高,“东海证券的盘子还没收盘!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要它死在跌停板上!”
“不是东海证券……”蔡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彻底的,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虚无,“我们的期权盘……爆了。所有的……都没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蔡叔甚至能听到赵林城因为震惊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蔡忠……”赵林城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解释?
蔡叔惨然一笑。
怎么解释?
告诉他,我们被一个幽灵,用一种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从另一个维度,给抹杀了吗?
他挂断了电话,没有再给赵林城任何咆哮的机会。
他转过身,看着大厅里那一张张惶恐而年轻的脸,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所有期权空头头寸,立刻平仓。”
“不计成本。”
“执行。”
命令下达。
交易大厅里,响起了一片键盘密集的敲击声。那声音,不像是在交易,更像是在为一场耗资巨大的战争,敲响了投降的钟声。
……
普罗米修斯资本。
当周明喊出“执行”的那一刻,整个交易室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在按照指令,对不同的股票进行着或买或卖的疯作,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直到三分钟后,当风险监控台那边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爆了!对手盘的波动率敞口……彻底爆了!”
“vix指数,从12直接干到了35!翻了快三倍!”
“我的天……我们……我们做了什么?”
周明站在主控台前,看着屏幕上那根代表波动率的,近乎垂直的红色线条,也足足愣了十几秒。
他终于明白了。
老板让他攻击的,从来不是某一只股票,也不是整个指数。
老板攻击的,是“稳定”本身。
赵家在用巨大的代价,伪造一种市场的稳定,然后靠做空波动率来赚钱。而他们,则用一种更加暴力的方式,把这种虚假的稳定,彻底撕碎。
这根本不是金融,这是战争。
一场信息维度和认知维度上的,降维打击。
一个年轻的交易员,摘下耳机,眼神里还带着一种梦游般的神情,喃喃自语:“我感觉……我刚才按下的不是键盘,是核弹的发射钮。”
旁边的同伴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补充道:“而且是精准制导,专门炸他们家金库的那种。”
“我宣布,从今天起,老板就是我的神。以后他说地球是方的,我立马去给他找四个角。”
压抑过后的狂喜,像香槟的泡沫一样,在交易室里迅速蔓延。
周明没有参与他们的庆祝。
他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加密号码。
“老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朝圣般的虔诚,“期权盘,我们赢了。对手……已经开始不计成本地平仓了。”
电话那头,严景行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只是听了一份无关紧要的天气预报。
“知道了。”
周明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东海证券那边……我们还继续吗?他们的火力明显减弱了。”
“不。”严景行给出了一个让他意外的答案,“从现在开始,逐步撤出我们的买盘。”
“撤出?”周明愣住了,“那股价……岂不是要掉下去了?我们之前投入的……”
“让它掉。”严景行打断他,“把战场,还给他们。”
周明彻底糊涂了。
花了几百亿,打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战役,把对手的弹药库给端了,现在却要主动撤退,把好不容易抢下来的阵地,拱手让人?
这是什么操作?
但他没有再问。
神的旨意,不需要凡人理解,只需要执行。
“明白。”
……
挂断电话,严景行慢慢踱步到窗边。
出租屋的窗外,是再平凡不过的市井景象。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在躺椅上打着盹,几只麻雀在电线上叽叽喳喳,远处工地的噪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人间烟火,一如往常。
谁也无法想象,就在刚才,一场涉及数百亿资金的金融绞杀,已经分出了胜负。
他将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投向墙壁上投影出的三块屏幕。
左边的屏幕,是东海证券。在周明执行命令后,那股支撑着股价的神秘买盘正在悄然撤退,分时线开始缓缓向下,空头似乎又看到了希望,零星的卖单开始出现。
中间的屏幕,是沪深300etf期权的报价界面。那些曾经被疯狂炒作的合约,价格正在从高位回落,波动率指数也开始缓慢下降,一切都像退潮后的海滩,只留下一片狼藉。赵家的尸体,就躺在那片狼藉之中。
右边的屏幕,是那个国际象棋的对战平台。棋盘已经消失,只剩下一个空白的界面。
三个战场,一个已经打扫完毕,一个正在主动脱离,一个,才刚刚开始。
严景行的“超算大脑”,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复盘着刚刚结束的战斗,并推演着接下来的所有可能性。
【赵家期权策略组,总计亏损约374亿人民币。】
【保证金穿仓,触发强制平仓,关联券商出现连带坏账约52亿。】
【该笔亏损,将导致瀚海集团现金流彻底断裂,赵家必须在三天内,找到新的资金来源,否则将面临全面的债务违约。】
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在严景行的脑海中流过。
他让周明撤出东海证券,并非心慈手软。
他只是把一个更残酷的选择题,重新摆在了赵家的面前。
是继续把仅剩的救命钱,投入到东海证券这个无底洞里,为了所谓的“面子”战斗到底?还是立刻壮士断腕,放弃这个战场,去处理身后那片已经烧起来的,更大的火?
他要让赵家自己,来决定自己的死法。
就在这时,“超算大脑”的全域扫描程序,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警示。
一个新的,微弱的异常信号,在庞大的数据海洋中,被捕捉到了。
这个信号,不来自股票,不来自期权,也不来自外汇。
它来自一个看似最不起眼的角落——商品期货市场。
严景行的意识瞬间沉入“记忆宫殿”,精神体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了代表着商品期货的那片数据大陆上。
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一片闪烁着异常红光的数据模型上。
那是关于“尿素”的数据。
【指令:调取所有尿素期货主力合约的持仓报告、仓单数量、交割仓库库存及质检记录。】
【指令:交叉比对历史数据,分析仓单注册速度与库存消耗速度的匹配度。】
数据流如星河倒灌,飞速涌入模型。
几秒钟后,一个不起眼的矛盾点,被无限放大。
他发现,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有几个位于华北地区的指定交割仓库,其上报的尿素库存数据,一直维持在一个异常平稳的水平,几乎没有波动。
这不合常理。
作为重要的农业和工业原料,尿素的库存消耗应该随着季节和生产周期,呈现出明显的波动。这种纹丝不动的库存数据,只有一种解释。
数据是假的。
而这几个仓库的背后,都隐约浮现着一个熟悉的名字——瀚海集团的关联物流公司。
严景行伸出手指,在虚拟的数据模型上轻轻一点,将那几个仓库的数据,与尿素期货的交割品牌标准,进行了叠加分析。
一个新的,更加隐蔽的阴谋,浮出水面。
他看到,赵家正在利用这些虚假的库存数据,悄悄地将大量不符合交割标准的劣质尿素,混入交割仓库。
他们想干什么?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严景行脑海中闪过。
他们想在交割月,用这些劣质品,去“污染”整个交割流程,从而引发买卖双方的质量纠纷,逼迫多头无法顺利接货,最终只能含恨平仓。
这是一种比操纵价格,更加无耻和釜底抽薪的玩法。
它直接从最基础的“商品质量”入手,动摇整个期货市场的根基。
“尿素……”
严景行看着窗外,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猎物,已经自己走进了下一个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