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里，光线昏暗。
严景行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张质检报告的图片，以及下方那行龙飞凤舞的英文。
“the real battlefield i sound of cannonst”
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炮声最响的地方。
这句充满哲理的箴言，此刻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插入了他“超算大脑”的某个底层逻辑模块。东海证券是炮声，期权波动率是炮声，现在，连闹得沸沸扬扬的尿素质量争议，也成了炮声。
赵家，或者说，站在赵家背后，乃至与他结盟的“helsan”所共同面对的那个更庞大的存在，正在进行一场声东击西的，多层嵌套的战争。
严景行的意识沉入那座宏伟的数据宫殿。
精神体悬浮于宫殿中央，他的面前，那份关于尿素的质检报告被无限放大。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常规的化学成分上，而是死死锁定了那个被“helsan”标记出来的，名为“铈-144”的放射性同位素。
这是一个极其罕见的，通常只在特定稀土矿伴生矿物中才会以极微量存在的元素。它出现在一堆本应是寻常工业品的尿素里，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矛盾。
【指令：以“铈-144”为核心关键词，关联全球地质数据库、矿业公司执照、企业股权穿透图谱、以及华夏境内所有存续债券发行主体。】
指令下达，数据宫殿的核心引擎开始以恐怖的速度轰鸣。
无数看似毫无关联的数据流，像一条条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从各自的领域飞速涌来，围绕着“铈-144”这个核心，开始重构、链接。
地质勘探报告、卫星遥感图像、矿业公司的环评文件、上市公司的财报附注、信托计划的底层资产列表、债券的募集说明书海量的信息碎片，在“超算大脑”的运算下，以每秒数亿次的频率进行着碰撞与筛选。
这是一个在信息迷雾中寻找唯一真相的过程。
几分钟后，一张庞大而复杂的关联网络图，在严景行的意识中缓缓展开。
网络的起点，是那个微不足道的放射性同位素。
网络的终点，指向了一家名为“西部矿业集团”的大型国有企业。
图谱清晰地显示，国内唯一能稳定产出含有“铈-144”伴生矿的，是西部矿业集团旗下位于西北某省的一座巨型稀土矿。
而西部矿业集团，在三个月前，刚刚发行了一笔规模达百亿的十年期企业债。
【指令：调取该笔债券的所有交易数据，并将其列为国债期货“t合约”可交割券池的观察对象。】
国债期货，t合约，即十年期国债期货。
作为利率衍生品，其价格反映了市场对未来长期利率的预期。而决定其最终交割价格的，是一个被称为“最廉价可交割券”（cheaper，简称ctd）的关键。简单来说，在众多符合交割标准的国债和企业债中，空头方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也就是最便宜的那一只，去进行实物交割。
因此，ctd的价格，就成了国债期货价格的“锚”。
严景行的意识，瞬间转移到了代表着华夏债券市场的虚拟大陆。他调出了t合约的实时行情，以及一个更核心的数据——基差（basis）。
基差，即现货价格减去期货价格。
在正常的市场中，随着交割日的临近，基差会趋向于零。这条曲线的走势，应该像一条平滑的，缓缓下降的河流。
但此刻，严景行眼前的这条基差曲线，却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平稳。它就像一条被人工裁直的运河，波澜不惊，窄幅波动，其稳定程度，甚至超过了理论模型的预测。
这种“稳定”，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就像一个心电图突然变成了一条完美的直线，那不是健康，是死亡。
严景行的大脑飞速运转，上午在期权市场上，赵家伪造“稳定”来做空波动率的手法，与眼前这一幕，何其相似。
【指令：以“西部矿业债”为潜在的新ctd，模拟其价格变动对t合约基差的影响。输入变量：赵家资金网络在国债期货市场的头寸分布，近期关于稀土战略储备的国家政策传闻。】
一瞬间，所有的迷雾都散开了。
一个比尿素质量陷阱，比期权波动率操纵，要隐蔽百倍、也高级百倍的阴谋，清晰地呈现在严景行眼前。
赵家，或者说，他们背后那个更深邃的情报来源，提前得知了一个足以震动市场的消息——国家即将启动对特定稀土资源的战略收储。
这个消息一旦公布，西部矿业集团的价值将一飞冲天，其发行的债券，会因为信用评级和市场需求的双重提升而价格大涨。
它将不再是“最廉价”的可交割券。
届时，t合约的ctd，将会切换到另一只更便宜的债券上。而期货的价格，必须向这个新的、更便宜的“锚”靠拢，从而引发价格的下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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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的整个猎杀计划，简单而致命：
第一步，在消息公布前，他们利用庞大的资金，在现货市场买入当前的ctd，同时在期货市场卖出t合约，建立起庞大的空头头寸。这个操作，会人为地将基差“锁死”在一个异常稳定的区间。
第二步，他们等待。等待政策公布，等待市场发现ctd即将切换。
第三步，当市场恐慌性地修正期货价格，使其向新的、更便宜的ctd看齐时，他们手中的空头头寸，将获得一笔无风险的、纯粹由信息不对称带来的暴利。
这是一场在普通投资者完全无法察觉的维度上，进行的精准收割。
没有血腥的搏杀，没有剧烈的波动，只有在规则的掩护下，对信息优势的极致利用。
“原来这才是你们的提款机。”
严景行在心中自语。
他终于明白，“helsan”为什么要介入玻璃期货了。因为尿素是制造玻璃的脱硝剂，尿素的质量问题和供应恐慌，会推高玻璃的生产成本。这是一个简单的产业链逻辑。
“helsan”在玻璃期货上的布局，是为了配合尿素战场的“炮声”，让这场戏演得更逼真，吸引更多的目光。
他们都在演戏，演给真正的猎物看。
而他，严景行，之前也被这逼真的炮火声所迷惑，以为尿素就是赵家现金流断裂后，一个狗急跳墙的挣扎。
现在看来，赵家在期权市场上亏损的三十多亿，或许根本没伤到他们的筋骨。因为在这里，在这个所有人都不注意的国债期货市场，他们正在安静地，一刀一刀地，割着更肥美的肉。
严景行嘴边逸出一丝冷峭的弧度。
他喜欢这样的对手。
愚蠢的敌人只会让他感到乏味，而聪明的敌人，则会让这场复仇的游戏，变得更有趣。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周明的加密号码。
电话那头，周明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困惑。“老板，玻璃期货的盘子很奇怪，除了我们和那股神秘资金，下午又涌进来了好几股大资金，全在做多，价格已经快封上涨停板了。尿素那边的消息，好像已经传导过来了。”
“平掉。”严景行只说了两个字。
“什么？”周明以为自己听错了，“平掉？老板，现在行情正好，我们”
“全部平掉，一分钟之内。”严景行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盈利，全部转入备用金账户。”
周明心头一震，尽管他完全无法理解，但还是立刻应道：“是！”
挂断电话，严景行看着“超算大脑”中那张t合约的可交割券列表。
西部矿业债，因为其潜在的价值，已经被赵家变成了“陷阱”。
而其他的债券，则在静静地躺在列表里，等待着市场的选择。
他要做的，不是去拆穿赵家的阴谋，那太慢了，也太无趣了。
他要做的，是在赵家以为稳操胜券的棋盘上，提前帮他们，选好一个新的“锚”。
一个他们绝对意想不到的，淬了毒的“锚”。
他的目光，从列表中那些耳熟能详的国债、金融债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一只毫不起眼的，由一家濒临破产的城市投资公司发行的企业债上。
这只债券，因为主体信用评级过低，成交量稀疏，几乎已经被市场遗忘。在所有可交割券中，它的价格是最低的，但因为其极差的流动性，几乎没有机构会真的用它来做交割。它就像一堆无人问津的垃圾。
严景行的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敲击，一封新的邮件，发送到了周明的加密邮箱。
邮件里没有长篇大论的分析，只有一个冰冷而古怪的指令。
【动用所有权限，不计成本，买下市场上所有能找到的“津滨城投07债”。】
邮件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像一个恶作剧般的附注。
【记住，我们要的是垃圾，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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