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米修斯资本的交易室里,刚刚因玻璃期货涨停而短暂沸腾的空气,被一封新的邮件瞬间冻结。
周明站在主控台前,盯着屏幕上那行简短到近乎荒谬的指令,感觉自己的认知系统正在经历一次强制重启。
【动用所有权限,不计成本,买下市场上所有能找到的“津滨城投07债”。】
津滨城投07债。
这个名字像一枚生了锈的图钉,扎在周明二十多年的交易生涯记忆里。他甚至需要在大脑里检索一下,才能想起这只债券的全部信息:发行主体濒临破产,评级早已是垃圾中的垃圾,成交量常年为零,躺在可交割券池的角落里,像一具被遗忘的干尸。
买它?还要不计成本?
这感觉,就像老板刚刚指挥他们用巡航导弹炸掉了敌人的航母,然后转头命令他们,拿着全部军费,去市场上高价收购废铁。
“周总,”旁边的交易主管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脸上写满了费解,“这……这是什么操作?老板是不是发错指令了?这只债,别说买了,现在市场上还有没有人记得都是个问题。它的流动性是负数,我们一旦开始买,价格能瞬间飞上天,而且根本买不到多少量,纯粹是拿钱往水里扔,连个响都听不见。”
交易室里,那些刚刚还在把老板奉为神明的交易员们,此刻也都面面相觑。
“我没看错吧?津滨城投?那不是当年号称‘一分钱掰成八瓣花’的那个奇葩城投公司吗?”
“买这玩意儿干嘛?收藏?证明我们钱多得没地方花?”一个年轻的交易员开了个玩笑,但没人笑得出来。
“难道……这是老板的某种行为艺术?用最贵的钱,买最垃圾的资产,以此来讽刺这个荒诞的资本市场?”
周明没有理会身后的议论。他看着邮件末尾那行恶作剧般的附注:【记住,我们要的是垃圾,越多越好。】
他忽然明白了。
他什么都没明白。
但他知道,当自己看不懂老板的操作时,那就意味着,老板正在第五层,而他还在地下室。老板的每一次匪夷所思,都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屠杀。
他拿起内部通讯器,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沉稳而清晰:“债券部,听我指令。目标,津滨城投07债。放弃一切价格顾虑,清扫市场上所有的卖单。重复,所有的。”
指令下达,整个债券交易小组都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他们像是接到命令去南极寻找一只企鹅的北极熊,茫然,且不知所措。
“头儿,我们联系了所有能联系的对手方,没人愿意出。这东西砸在手里好几年了,鬼都不要。”
“报价已经从七十块推到七十五了,还是只有零星几手的挂单,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周总,这么买下去,我们的成本会高得离谱,而且会立刻惊动整个市场!”
周明看着盘面上那几乎是垂直拉升的价格线,和下方依旧小得可怜的成交量,额头也渗出了细汗。他拿起加密电话,拨给了严景行。
“老板,买不到。这垃圾……太难买了。”他苦笑着说。
电话那头,严景行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那就让它变得‘不那么垃圾’。”
……
出租屋内,严景行挂断电话,目光重新回到自己的电脑屏幕上。
屏幕上不是任何交易软件,而是一个文本编辑器。一篇长达三十页,充斥着偏微分方程、随机过程模型和蒙特卡洛模拟结果的纯英文报告,刚刚完成了最后一个字符的输入。
报告的标题是:《关于当前市场环境下十年期国债期货基差收敛路径的非线性动力学分析》。
一个足以让百分之九十九的金融从业者望而生畏的标题。
报告没有提及任何一家公司,没有一个字的阴谋论,更没有丝毫情绪化的推断。它只是用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数据和模型,证明了一个简单的事实:当前t合约的基差,稳定得像一块花岗岩,这在统计学上,是一个不可能发生的事件。其发生的概率,低于连续被雷劈中十次。
报告的结论部分,作者用一种近乎傲慢的学术口吻写道:“当前基差曲线所呈现的超稳定状态,严重偏离了无套利定价区间的理论边界。这暗示市场要么存在一个未被识别的结构性因素,要么交易者对ctd转换期权的定价出现了系统性的、巨大的错误。无论哪种情况,都为理性的套利者提供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严景行将这份报告保存,然后用一个新注册的、名为“拉普拉斯之妖”的id,将其上传到了一个极度小众,只有全球顶尖量化基金和金融工程学教授才会光顾的线上论坛。
做完这一切,他像一个在沙滩上堆好了沙堡的孩子,静静地等待着潮水的到来。
第一个发现这份报告的,是高盛驻港的量化策略部。
一个实习生在做日常舆情监测时,发现了这篇“天书”,本想当成学术垃圾忽略掉,但报告中一个异常精美的三维基差曲面图吸引了他。他顺手将报告发到了部门的内部群里,附上了一个“不明觉厉”的表情包。
起初,没人理会。
直到半小时后,部门里那位头发稀疏、被誉为“模型之王”的首席策略师,在群里发了一个问号。
五分钟后,他又发了一句话:“把我们t合约的实盘数据,代入报告里的‘偏离度检验模型’,立刻!”
十分钟后,整个高盛量化策略部,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自己电脑屏幕上那个鲜红的,代表着“严重异常”的警报。报告里的模型,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他们眼前那个看似平静的市场,露出了皮下组织里正在溃烂的脓疮。
“法克……”首席策略师喃喃自语,“我们一直以为这是市场噪音,原来……原来我们一直站在一栋危楼里跳舞。”
几乎在同一时间,摩根士丹利、文艺复兴科技、桥水基金……全球最顶尖的“聪明钱”,都通过各种渠道,注意到了这份幽灵般的报告。
没有恐慌,没有喧哗。
一场无声的、属于顶级掠食者之间的逃亡和猎杀,悄然开始。
一些嗅觉敏锐的基金,开始不动声色地,悄悄平掉自己手中的t合约多头头寸,或者买入看跌期权进行对冲。
这些细微的动作,汇集在一起,就像大坝上开始出现的一道道不起眼的裂缝。
……
瀚海实业,大宗商品部。
刘总正志得意满地听着手下的汇报。
“刘总,尿素那边,舆论已经起来了。那个叫李建国的,现在被塑造成了反抗金融霸权的悲情英雄。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批‘劣质尿素’上。我们的计划天衣无缝。”
刘总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杯:“很好。炮声越响,我们的主战场就越安全。国债那边怎么样?”
“风平浪静。”另一个手下回答,“基差稳如泰山,空头头寸的浮盈正在稳步扩大。就等西矿集团的消息一公布,我们就能收网了。”
刘总呷了一口茶,一切尽在掌握。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响了,是赵家大少爷赵林城打来的。
“刘总,我刚收到消息,华尔街那几家大行,在国债期货上有些异动。”赵林城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
“大少爷放心。”刘总胸有成竹地笑了,“一些技术性调整而已,撼动不了大局。我们的局,是阳谋,就算他们看出来,也无计可施。”
“最好如此。”赵林城的声音依然有些凝重,“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挂断电话,刘总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大少爷还是太年轻,容易一惊一乍。
他正准备再品一口香茗,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负责债券交易的经理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像是见了鬼。
“刘……刘总!出事了!”
刘总眉头一皱:“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比天塌下来还邪门!”交易经理指着自己的平板电脑,声音都在颤抖,“您看……您看这个!”
刘总接过平板,上面是“津滨城投07债”的分时图。
那条线,像一根被上帝之手拉起来的绳子,以一个近乎九十度的角度,悍然指向天空。价格已经从七十多,被硬生生推到了八十五。而下方的成交量,更是密密麻麻,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这是什么?”刘总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不知道啊!”交易经理快哭了,“从下午开始,就有一股神秘资金,像疯了一样在市场上扫货,见单就吃,有多少要多少!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有人在爆炒这只垃圾债,没人肯卖了,价格已经完全失控了!”
刘-总的大脑一片空白。
津滨城投07债?
一只他都快从记忆里删除的垃圾,一只在整个计划里,连当背景板资格都没有的债券。
为什么?
是谁?
在他们精心布置的猎场里,在他们所有的陷阱和火力点之外,一个他们从未关注过的,堆放垃圾的角落里,为什么会突然燃起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
这不合逻辑。
这毫无道理。
一种源于未知的、彻骨的寒意,顺着刘总的脊椎,慢慢爬上了他的后脑。他忽然想起了赵林城挂电话前的那句话。
“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