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实业，气氛压抑得如同深海。
刘总办公室里那套名贵的紫砂茶具已经凉透，残余的龙井茶叶在杯底舒展着，像一堆无人问津的残骸。他本人则像一只被钉在椅子上的昆虫，一遍遍地刷新着“津滨城投07债”的行情页面。
那条价格曲线已经不能称之为线，它是一面墙，一面由真金白银毫无道理地砌起来的，陡峭、光滑、令人绝望的墙。价格已经顶破了九十块大关，成交量却开始萎缩。不是没人买，是没人卖了。市场上所有能流通的筹码，都被那个神秘的疯子，用一种近乎抄家的方式，洗劫一空。
“查！给我查！这笔钱到底是从哪个账户出来的！”刘总对着电话那头咆哮，唾沫星子喷在光滑的手机屏幕上。
电话那头，是他安插在某家券商的内线，声音带着哭腔：“刘总，查不出来啊！对方的账户是多层嵌套的信托产品，资金来源是海外，根本穿透不了！这手法……太干净了。”
干净。这个词像一根冰锥，刺进了刘总的心脏。
他想起了那份幽灵般出现的，名为《关于当前市场环境下十年期国债期货基差收敛路径的非线性动力学分析》的报告。他手下的几个海归交易员，看完之后面如死灰，只说了一句话：“我们的模型，被人从理论基础上驳斥了。我们以为的‘圣杯’，在人家眼里，是个逻辑漏洞。”
现在，这个漏洞正在被所有人围观。
他试图抛售一部分手中的西部矿业债，想把价格压一压，稳住基差，给市场一点信心。可挂出去的卖单，像石沉大海，只有零星的承接盘，而且价格一个比一个低。那些平日里追着他屁股后面想分一杯羹的机构，此刻都变成了缩头乌g。
一种被整个市场抛弃的恐慌，扼住了他的喉咙。
“叮铃铃——”
内线电话响起，是赵林城。刘总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接起。
“怎么回事？！”赵林城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不带一丝温度，“我的人告诉我，芝加哥那边已经有对冲基金，在建立针对我们国债头寸的套利模型了！那份狗屁报告，到底是谁写的！”
“大少爷，我……我们正在查……”
“查？等你们查出来，我们已经可以去天台上排队了！”赵林城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稳住基差！西部矿业的消息马上就要出来了，这是最后一道坎，必须给我守住！”
“可是……津滨城投那只债……”刘总艰难地开口。
“一只垃圾而已！能翻起什么浪？别被这种小动作分心！盯住主战场！”赵林城说完，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刘总握着听筒，呆立半晌。
垃圾？
他看着屏幕上那只“垃圾”已经高达九十二块的报价，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扔进垃圾堆里的人。
……
城中村，出租屋。
严景行平静地看着三块屏幕上交织上演的默剧。
左边的屏幕，是t合约的盘口。几笔巨大的卖单，像投入湖面的巨石，砸穿了好几个价位，空头的防线被瞬间撕开一道口子。这是第一家忍不住的“聪明钱”开始逃离了。
中间的屏幕，是津滨城投07债的k线图。那根笔直的阳线，像一根竖起的中指，嘲笑着所有自作聪明的市场参与者。
右边的屏幕，是那个名为“拉普拉斯之妖”的id下，不断涌入的，来自全球各大顶尖学府和金融机构ip的提问与膜拜。
他给周明的指令，其实很简单。
“让它变得‘不那么垃圾’。”
当一只垃圾债，突然被一个神秘的、不计成本的买家疯狂扫货时，它就不再是垃圾了。它变成了一个“谜”。市场最喜欢的就是谜语，尤其是这种用钱写成的谜语。
所有人都想知道，为什么？
是这只债的发行主体，那个濒临破产的城投公司，挖到金矿了？还是被某个巨头收购了？
无数的猜测，会赋予这只垃圾债一种全新的、虚幻的价值。而这种价值，将彻底打乱赵家关于“最廉价可交割券”的精密计算。
他们以为自己是棋手，却不知道，棋盘上多了一枚他们完全不认识的棋子。
严景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白开。
国债期货的这盘棋，他已经布好了局。赵家就像被关进了一个玻璃瓶里的蝎子，瓶外的温度在不断升高，他们要么在疯狂中蛰死自己，要么在绝望中被活活烤熟。
这需要时间。
而他的“超算大脑”，从不浪费任何一秒。
在全域监控程序中，一个代表着农业期货的板块里，一个数据节点，正从平稳的绿色，转变为闪烁的橙色警报。
“苹果期货，ap主力合约。”
严景行的意识瞬间沉入“记忆宫殿”，精神体降临到那片由无数农业数据构成的虚拟大陆上。
他的目光锁定在一系列调研报告上。
【xx证券农产品部：因倒春寒影响，陕西、山东主产区苹果套袋率同比下降15，优果率堪忧，上调目标价至xxxx。】
【xx期货研究所：实地走访百家果园，套袋率普遍不及预期，叠加库存低位，苹果价格易涨难跌。】
【……】
十几份报告，口径出奇地一致，都将矛头指向了“套袋率”这个关键指标。套袋，是保证苹果品相和质量（即优果率）的关键步骤。套袋率低，意味着好苹果少，价格自然要涨。
市场的反应也印证了这一点，苹果期货的价格，在过去一个月里，走出了一波凌厉的上涨行情。
但严景行的“超算大脑”却给出了一个截然相反的结论。
【指令：调取主产区近三个月高分辨率卫星遥感影像，进行植被覆盖与农用物资（果袋）光谱分析。】
【指令：交叉比对全国最大的几家果袋生产商的出货数据、物流运输记录及主产区经销商的销售数据。】
【指令：关联地方气象局发布的历史天气数据，评估“倒春寒”影响的真实范围与程度。】
数据流如同浩瀚的星河，从四面八方汇入苹果期货的数据模型中。卫星图片被放大到可以看清每一片果园的细节，物流单据上的数字被一一提取，气象云图上的冷空气路径被反复推演。
几秒钟后，真相浮出水面。
卫星影像显示，果园里那些白色的反光点（果袋）的覆盖密度，与去年同期相比，并无明显差异，甚至在某些区域更为密集。
而所谓的“倒春寒”，影响范围极小，且持续时间很短，根本不足以对大规模的套袋作业构成实质性影响。
结论只有一个：调研报告，集体造假。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利用信息不对称，针对整个市场的骗局。
严景行眼神冰冷。他启动了针对这十几家研究机构的关联性分析，顺着资金流和人事关系网向上追溯。
很快，所有的线索，都像百川归海一般，指向了一家名为“丰年农业投资”的公司。而这家公司的控股股东，正是瀚海集团。
“超算大脑”调出了丰年农投在苹果期货上的持仓记录。他们在价格启动前，就已经悄悄吸纳了超过五万手多头头寸，是市场上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多头。
手法清晰得如同教科书：提前建仓，然后买通分析师，制造虚假的利多消息，煽动市场情绪，拉高价格，最后在高位派发给出场，将无数跟风的散户和需要套期保值的产业客户，一网打尽。
从国债到苹果，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赵家的镰刀，无处不在。
严景行看着屏幕上那条因为谎言而堆砌起来的，陡峭的上涨曲线，仿佛能看到曲线背后，无数果农和消费者被收割时流下的血。
他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玩数据，那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数据。”
他打开了与周明的加密通讯频道，一条新的指令，被发送了出去。
【苹果期货，转入战斗状态。】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国债期货市场上，随着第一家大行的砸盘，恐慌情绪开始像瘟疫一样蔓延。第二家、第三家……越来越多的机构开始不计成本地平掉自己的多头头寸。
t合约的价格，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断崖式的下跌。
瀚海实业的交易室里，警报声响成一片。
刘总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根巨大的绿色k线，感觉自己的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