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金融城。
《金融时报》总部大楼里,资深调查记者菲利普·彼得森正用两根手指敲打着键盘,为一篇关于欧洲央行利率政策的稿件收尾。他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堆积如山的资料散发着陈旧纸张和油墨混合的气味。
“叮。”
一封新邮件的提示音,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发件人的名字很奇怪,“thewhistleblowerofbalticdrydex”,波罗的海干散货指数的吹哨人。
彼得森的眉头挑了一下。干这一行久了,他每天都会收到几十封类似的匿名爆料,内容从外星人绑架了美联储主席到某某公司ceo的桃色新闻,大多是捕风捉影的胡扯。
他本想直接拖进垃圾箱,但邮件的标题让他停住了手。
“a question for the l: can a fed shippg report fro cha nstitute arket fraud?”(给伦敦金属交易所的一个问题:一份来自中国的伪造航运报告,是否构成市场欺诈?)
l,伦敦金属交易所。这个词是金融记者的g点。
彼得森点开了邮件。内容短得惊人,没有长篇大论的控诉,没有声泪俱下的故事,只有一句话,和他刚刚看到的标题一模一样。附件里,是一份pdf文件。
他打开附件,一份抬头印着伦敦某知名航运经纪公司logo的报告映入眼帘。报告内容详尽,图文并茂,分析了近期亚洲航线铅精矿运力如何紧张,附加费如何飙升。结论清晰,逻辑严密。
如果这是一份真实的报告,那么邮件的标题就是无稽之谈。
但彼得森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这个“吹哨人”的行事风格,冷静、精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挑衅,不像寻常的爆料者。
他没有立刻回复邮件,而是打开了那个航运经纪公司的官网,在报告库里搜索起来。几分钟后,他找到了官网发布的同期报告。两份报告的排版、字体、logo,几乎一模一样。但关键的运费数据和结论,却大相径庭。官网的报告显示,运力平稳,价格略有波动。
伪造。
这个词在彼得森的脑海中浮现。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开始加速流动,那种猎物出现时特有的兴奋感,让他忘记了桌上那杯冰冷的咖啡。
他抓起电话,拨通了l监管部门一位老朋友的内线。
“嗨,马丁,是我,彼得森。想跟你打听个事儿。最近有没有听说,关于亚洲铅矿运输数据的……一些奇怪的传闻?”
……
普罗米修斯资本。
周明的手下,那群自诩为金融市场顶级猎犬的精英们,正围着一台电脑,研究着老板刚刚让他们注册的推特账号。
“波罗的海干散货指数的吹哨人……这名字,也太学术了吧?感觉像是某个大学教授的账号。”一个年轻的交易员小声嘀咕。
“是啊,不够狠。应该叫‘铅期货屠夫’或者‘赵家掘墓人’之类的,多有气势。”另一个附和道。
周明听着手下们的议论,没有作声。他看着那个陌生的英文账号,心里却有一种奇特的感受。老板的每一次出手,都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国债期货,他用一篇非线性动力学报告,从理论上瓦解了对手的信仰。苹果期货,他用卫星遥感和物流数据,让谎言无所遁形。
现在,轮到了沪铅。他没有直接在市场里掀起腥风血雨,而是选择在万里之外的伦敦,点起了一根火柴。
他不像一个复仇者,更像一个审判官。他要的不是单纯的胜利,而是从法理上、从规则上,将对手钉在耻辱柱上。
“周总,”情报组的负责人快步走过来,神情有些激动,“伦敦那边有动静了!路透社和《金融时报》的记者,都在向l和几家大型航运公司求证一份伪造报告的事情!”
交易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沪铅期货的行情图上。
那条红色的k线,依旧在缓慢地向上攀爬,似乎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
金源贸易,总经理办公室。
冯总,金源贸易的负责人,也是赵家在有色金属领域的头号代理人,正惬意地靠在自己的老板椅上,品着一杯顶级的武夷山大红袍。
他眼前的屏幕上,沪铅主力合约的价格,离他预设的第一个目标位,只差临门一脚。他已经能想象到,当赵林城看到这份盈利报告时,会是何等赞许的表情。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是他在国内某家期货公司的老同学。
“老冯,恭喜发财啊!沪铅这波做得漂亮!”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恭维。
“哈哈,运气好,运气好而已。”冯总谦虚地笑着,心里却十分受用。
“不过,跟你说个事儿,”老同学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神秘,“我这边交易圈里,有个小道消息在传,不知道真假。”
“什么消息?”
“说是……伦敦那边有人在查进口数据的事,好像跟航运报告有关系。你们金源是做实货贸易的,消息灵通,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冯总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
“胡说八道。”他立刻恢复了镇定,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进口亏损一千五,这是明牌。哪个傻子会去查这个?肯定是空头亏红了眼,在造谣罢了。”
“我也觉得是。行,不打扰你发财了,改天一起喝茶。”
挂断电话,冯总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他放下茶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繁忙的街道。
空头造谣?每年都有,不足为奇。
但为什么偏偏是伦敦?为什么偏偏是航运报告?
一种莫名的烦躁,像一只小虫子,开始在他心里爬。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伦敦那家航运经纪公司联系人的电话。时差关系,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对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喂?”
“杰瑞,是我,冯。这么晚打扰你。想跟你确认一下,你们公司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奇怪的问询?关于……关于你们出具给我们的那份报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杰瑞的声音清醒了不少:“冯,你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就在刚才,l的合规官给我打了电话,问我是不是签署过一份关于亚洲航线铅精矿运力紧张的报告。我说当然没有,我们怎么可能出具那种与事实完全不符的东西?”
冯总感觉自己的后脑勺被人用冰冷的铁锤砸了一下,嗡嗡作响。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被人冒名伪造了一份报告!”杰瑞的语气变得愤怒起来,“而且《金融时报》的记者也来问了同样的问题!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这件事对我们公司的声誉造成影响,我们的法务部门会追究到底!”
电话被挂断了。
冯总握着手机,呆立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感觉自己精心布置的房间,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大门。那个看不见的敌人,没有闯进来跟他肉搏,而是站在门口,礼貌地请来了警察和记者,指着屋里那件他引以为傲的“古董”,告诉所有人,那是个赝品。
“叮铃铃——”
办公室的电话再次疯狂地响了起来,这次是他的首席交易员。
“冯总!不好了!盘面上不对劲!”交易员的声音带着惊慌,“有大单在往下砸!价格……价格开始跳水了!”
冯总猛地冲回办公桌前。屏幕上,那根刚刚还稳步上扬的红色k线,此刻像被斩首了一般,一根巨大的绿色阴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延伸。
成交量急剧放大,无数的卖单,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从四面八方疯狂涌出。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谎言被戳破了。那个由他亲手吹起来的,关于“进口无望”的美丽泡沫,正在阳光下迅速破裂。
而就在这时,一则来自路透社的快讯弹窗,出现在屏幕的右下角。
【l official nfirs probe to alleged fed shippg data affectg lead arket】(伦敦金属交易所官方确认,正在调查影响铅市场的伪造航运数据指控)
这则快讯,像一封盖了官方印章的死刑判决书,彻底宣判了多头的死刑。沪铅期货的价格,瞬间崩溃,以一个近乎垂直的角度,向着跌停板俯冲。
冯总瘫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绿色数字,那代表着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就蒸发了数亿的利润。
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的,是那个他最熟悉,也最畏惧的名字。
赵林城。
他颤抖着手,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没有传来预想中的雷霆怒火,只有一种死寂般的平静,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心寒。
“瀚海银行的视频,是你找人删的吗?”赵林城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大少爷……我……我让人去处理了,但是……删不掉,根本删不掉……”冯总语无伦次。
赵林城没有理会他的解释,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仿佛在解剖尸体般的分析意味。
“他用国内的舆论,打我的银行。用海外的媒体,打你的期货。一个用中文,一个用英文。一个针对c端,一个针对b端。他把战场分得清清楚楚。”
冯总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赵林城顿了顿,仿佛在思考,又仿佛在确认一件事情,他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缓缓问道:
“那个推特账号,‘波罗的海干散货指数的吹哨人’……这是他给自己起的新代号,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