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晟资本的交易大厅,曾经是这座城市金融科技的圣殿,此刻却像一个即将被淹没的潜水艇,到处是刺耳的警报声和濒临崩溃的嘶吼。
“t-tf利差扩大到180个基点了!还在扩!”
“账户权益跌破百分之三十!风控电话已经打爆了!”
“李总!再不想办法,三分钟后我们就会被强平!所有账户!”
李文博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他眼前的八块屏幕,每一块都闪烁着他最厌恶的颜色——代表亏损的红色。净值曲线像一道断崖,以一个决绝的角度垂直向下。
他是李文博,斯坦福毕业的金融工程学博士,国内量化套利领域的明星人物。他信仰模型,信仰概率,信仰冰冷的数字能解释市场的一切。他一手打造的“均衡者”系列模型,在过去五年里,从未有过单日超过百分之二的回撤。
但今天,他的信仰正在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用最粗暴、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市场疯了。
十年期国债期货(t)和五年期国债期货(tf)的价差,已经完全脱离了任何历史数据和逻辑模型能够解释的范畴。那不是交易,那是战争。一方用无限的资金,像砌墙一样,把卖盘死死地钉在t合约上,把买盘死死地顶在tf合约上。
他的“均衡者”模型,在这种蛮不讲理的巨力面前,就像一个试图用微积分计算海啸路径的书呆子,脆弱得可笑。
“李总!”首席交易员冲了过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期货公司下了最后通牒,两分钟内补缴三亿保证金,否则……所有头寸,市价强平!”
三亿?别说三亿,现在他连三百万的流动资金都拿不出来。强平,意味着华晟资本在今天,此时此刻,就会从这个市场上彻底消失。他将背负上亿的债务,从一个华尔街归来的天之骄子,变成一个一无所有的失败者。
“完了……”李文博喃喃自语,身体晃了一下,靠在了桌沿上。
就在这时,他的助理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冲了过来,手里举着一个不断震动的手机。
“李总!一个叫周明的电话,打了十几遍了!他说……他说是受严景行先生所托!”
严景行。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文博混沌的思绪。
那是在金融学院里流传了十年的传说,一个在他入学时就已经毕业,却依旧笼罩在所有学弟学妹头顶的影子。他听说过这个学长所有的故事,天才、传奇、陨落、失踪……
他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联系自己?
李文博几乎是抢过电话,划开了接听键,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异常沉稳的男声,背景里没有任何杂音,与他这里地狱般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总,我是周明。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
“我老板,严景行先生,可以救你。”
李文博的心脏狂跳起来,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一截浮木。
“他要什么条件?”他急切地问。
“华晟资本所有套利模型的……源代码。”
李文博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源代码。
那是他的心血,他的灵魂,是他所有骄傲和自信的基石。把源代码交出去,等于把自己的大脑剖开,赤裸裸地展示给一个陌生人。
“不可能!”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这是我的命!”
电话那头的周明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道:“一分钟后,你的命就不值钱了。”
冰冷的话语,像一盆冰水,从李文博的头顶浇下。
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距离强平,只剩下五十八秒。
他再看了一眼交易大厅里那些年轻的、绝望的脸,他们都是跟着他一起创业的兄弟。
骄傲?尊严?在倾家荡产、万劫不复面前,一文不值。
“好……我给!”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邮箱地址给我!”
“不用。”周明说,“你打开电脑的远程控制,接受一个id为‘prothe’的连接请求。”
李文博颤抖着手,在键盘上敲击着。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鼠标光标自己动了起来,打开了一个加密的传输通道,将他视若生命的代码,打包,发送。
几乎是在文件传输完成的瞬间,电话里传来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年轻,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穿透力。
“李学弟,好久不见。”
是严景行。
李文博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的‘均衡者’模型,基于马尔可夫链蒙特卡洛算法,假设了市场的平稳性和均值回归特性。设计很精巧,但在‘厚尾事件’和‘强干预市场’面前,它没有设计任何自保机制。”严景行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点评一份学生的作业,“你太相信数学了,却忘了市场是由贪婪和恐惧驱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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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博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对方只用了几秒钟,就看穿了他整个模型的底层逻辑和致命弱点。
“现在,听我指挥。”严景行的声音不容置疑,“清掉你t合约百分之三十的多头仓位。”
“什么?”李文博失声叫道,“现在砍仓?那不是坐实了亏损吗?”
t合约的价格正在被那堵冰墙死死压着,此刻平仓,每一手都是在割肉。
“执行。”严景行只说了两个字。
李文博咬着牙,对着交易员吼道:“砍!t合约多单,平掉三成!”
交易员愣住了,但还是含着泪,敲下了键盘。
巨量的卖单砸向市场,华晟资本的账户权益,瞬间又掉了一大截。
“用平仓出来的资金,一半,建立ts,也就是两年期国债期货的空头头寸。”
“另一半,全部买入今天到期的、以当前tf合约价格为行权价的虚值看跌期权。”
李文博彻底懵了。
做空ts?买虚值末日轮?
这是疯子才会做的交易!ts和t、tf的联动性并不强,做空它对现在的利差危机毫无帮助。而买入即将到期的虚值看跌期权,更是等于把钱直接扔进水里,归零的概率是9999。
“严学长……这……”
“你还有三十秒。”严景行打断他。
李文博闭上了眼睛,他感觉自己不是在交易,而是在进行一场荒诞的豪赌,赌注是自己的全部,而发牌的荷官,是一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幽灵。
“照他说的做!快!”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
整个交易大厅,所有人都认为他们的李总疯了。
然而,当那笔匪夷所思的交易指令被执行的瞬间,市场上,一些最敏锐的秃鹫,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
……
瀚海集团,国债交易部。
负责人看着盘面上那个突然出现的,来自华晟资本的“自杀式”交易,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
“又一个疯了。看来我们的‘收割者’,把这些象牙塔里的书呆子吓傻了。”他对身边的赵林城汇报道。
赵林城没有笑。
他盯着屏幕,看着那笔奇怪的ts空单,和那笔数量庞大的tf虚值看跌期权。
他的眉头,第一次,微微皱了起来。
这不像是投降,也不像是胡乱操作。
这像……一把手术刀。
一把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切向某个关键神经的手术刀。
为什么是ts?为什么是末日轮期权?
他脑中的算力在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这步棋背后的逻辑。
但没等他想明白,盘面上,异变陡生!
那个一直被巨量买单托举着,稳如泰山的tf合约,价格突然毫无征兆地,向下跳动了一下!
仅仅是一个基点。
但对于整个市场而言,不亚于一场八级地震。
那堵由瀚海资金构筑的,密不透风的叹息之墙,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缝!
紧接着,那笔刚刚被所有人嘲笑的虚值看跌期权,因为这一个基点的跳动,其价值瞬间暴涨了数倍!
一笔新的,庞大的资金,凭空出现在了华晟资本的账户里!
赵林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明白了!
他妈的,他终于明白了!
“收割者”计划为了集中火力,将所有资金都压在了t和tf两个主力合约上,对于成交量小得多的ts合约,他们根本没有设防!
严景行做空ts,就像在一条看似固若金汤的大坝上,找到了一个被忽略的蚁穴,用一根钢针狠狠地捅了进去!
这个动作本身不致命,但它引发的连锁反应,却撬动了整个市场的恐慌情绪!
而那笔末日轮期权,更是一招神来之笔!它像一个杠杆,将这丝恐慌,以数十倍的效应,瞬间转化成了华晟资本续命的保证金!
“疯子……真是个疯子……”赵林城喃喃道,额头上第一次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意识到,自己的“收割者”计划,那场他引以为傲的,用绝对力量碾压一切的完美屠杀,被对方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近乎艺术的方式,撕开了一道口子。
出租屋里,严景行听着电话那头李文博从呆滞到狂喜的惊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将目光,从国债期货的k线图上移开,转向了另一块屏幕。
屏幕上,是瀚海银行同业拆借市场的实时数据流。
他对着电话,对另一头的周明,下达了真正的、致命的指令。
“通知我们安插在央行清算中心的朋友,让他准备一份‘厚礼’。”
“瀚海银行,今天下午三点之前,将借不到一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