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晟资本的交易大厅里，死寂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噪音。
就在半分钟前，这里还是哀鸿遍野的地狱。而现在，所有人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僵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主屏幕上那条匪夷所的净值曲线。
那条曲线，在跌穿地心之后，以一个人类无法理解的角度，猛地向上勾起，像一条垂死的鱼，突然跃出了水面。
“活……活过来了？”一个年轻的交易员喃喃自语，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因为过度紧张出现了幻觉。
李文博还握着电话，听筒里已经只剩下忙音。严景行的声音早已消失，但那几句平静的话，却像钢印一样烙在他的脑海里。
“你的模型没有错，错在你的信仰。你信数学，而赵林城信暴力。”
“他想用绝对的力量制造一场毫无逻辑的灾难，那我就用这场灾难，送他一份礼物。”
“李学弟，游戏才刚刚开始，坐稳了。”
李文博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混杂着敬畏与狂热的战栗。他感觉自己不是被拯救了，而是被点化了。他曾经引以为傲的，由无数代码和公式构建的金融圣殿，在刚才那几分钟里，被彻底摧毁，然后又被那个叫严景行的男人，用一种近乎神迹的方式，徒手重建。
他做空ts合约，不是为了对冲，而是为了制造一声惊雷，让整个市场注意到这条被遗忘的战线。他买入末日轮期权，不是赌博，而是用一根价值几百万的杠杆，撬动了足以续命的几个亿的资金。
严景行看穿了赵家“收割者”计划的本质——为了追求极致的绞杀效果，他们将所有兵力集中于t和tf两个主战场，形成了一种战略上的傲慢。而这种傲慢，就是唯一的破绽。
“李总……”首席交易员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脸上却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我们的账户……权益回来了！不但回来了，还……还多了三千万！”
那笔即将归零的虚值期权，因为tf合约价格那微不足道的一个基点跳动，在杠杆的放大下，瞬间变成了黄金。
整个交易大厅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有人拥抱，有人捶桌，有人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李文博却笑不出来。他看着屏幕上，赵家那堵在t合约卖盘和tf合约买盘上的资金高墙，虽然出现了一丝裂缝，但依旧巍然耸立。他知道，自己这点利润，对于那堵墙而言，不过是掉了一块砖皮。
严景行说，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到底想做什么？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中国人民银行，清算总中心。
一间没有窗户，恒温恒湿的机房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声。老陈，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稀疏的中年男人，正盯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银行间同业拆借数据。
每一秒钟，都有上千亿的资金在这里完成划转，它们是金融系统的血液，让银行、券商、基金这些庞大的器官得以正常运转。
老陈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年，见证过无数次金融风暴，早已心如止水。他的工作，就是确保这套系统的平稳运行。
桌上的内部通讯器闪了一下，是一条来自加密通道的短讯，发件人是“普罗米修斯”。
【瀚海银行，今日头寸，风险重估。】
没有多余的字。
老陈的指尖在键盘上轻轻一点，调出了瀚海银行的实时资金流数据。一笔高达两百亿的隔夜拆借申请，正静静地躺在待处理队列里。这是瀚-海银行每天的常规操作，拆入短期资金，用于各种高杠杆的自营盘交易。
老陈又看了一眼另一块屏幕，上面是财经新闻的推送。
《瀚海银行理财产品涉嫌虚假宣传，储户聚集维权》
《沪铅期货主力合约闪崩，传言金源贸易涉嫌伪造航运报告遭调查》
金源贸易的母公司，正是瀚海集团。
老陈的嘴角撇了撇，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上面漂浮的枸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他伸出手，在瀚海银行那笔两百亿的拆借申请上，点选了一个选项。
【触发“重大舆情关联”条款，进入人工风险审核流程。】
这是一个完全合规，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审慎的操作。任何一家银行，在出现重大负面舆情时，其信用评级和授信额度都理应被重新评估。
只是，这个评估流程，通常需要一到三个工作日。
而现在，距离银行间市场的关闭，只剩下十五分钟。
这意味着，在今天，瀚海银行将借不到一分钱。
瀚海集团，国债交易部。
赵林城站在交易台前，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他已经站了半个小时了。
他想不通。
为什么是ts合约？为什么是末日轮期权？
严景行的操作，像一个围棋鬼才，在棋盘最意想不到的角落，落下了一颗看似无关紧要的闲子。但这颗闲子，却让他整片苦心经营的实地，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以往的对手，要么比他钱少，要么比他胆小，要么比他蠢。而这个严景行，他像一个来自更高维度的幽灵，无视他用金钱构筑的壁垒，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法则在战斗。
“大少爷！”
资金部主管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手里那份打印出来的报表，被他攥得变了形。
“出事了！我们的头寸……拿不到钱！所有银行都拒绝了我们的拆借请求！”
赵林城猛地回头，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脸上。
“你说什么？”
“央行……央行清算中心把我们的授信额度给冻结了！说是要走风险审核流程！”主管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的‘收割者’账户……马上就要触发保证金追缴通知了！”
轰！
赵林城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瞬间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银行的负面舆情，不是为了打压股价，而是为了制造一个“合规”的借口。
沪铅期货的暴雷，不是为了让他亏钱，而是为了进一步坐实这个借口。
救下华晟资本，也不是为了炫技，而是为了在自己的阵地上，安插一个反戈一击的内应。
这是一个连环计。
一环扣一环，最终的目的，不是为了防御，而是为了在他最志得意满，杠杆加到最大的时候，釜底抽薪！
“收割者”计划，这个他引以为傲的，用绝对暴力碾压一切的完美艺术品，此刻在他眼中，变成了一个无比愚蠢的、为自己量身定做的绞索。
他为了维持那两堵资金高墙，几乎抽干了集团所有的流动资金，并且背负了上千亿的短期债务。这头嗜血的巨兽，需要每天不断地吞噬新的资金才能活下去。
而严景行，掐断了它的食道。
“还有多久？”赵林城的声音异常沙哑，他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砂纸。
“最多……最多五分钟。”资金主管颤抖着说，“五分钟内如果没有新的资金注入，我们就会被系统强平。我们砸在t合约上的空单，会被强制买入。我们顶在tf合约上的多单，会被强制卖出……”
赵林城闭上了眼睛。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血流成河的画面。他亲手发动的“收割者”计划，最终收割的，是他自己。
他一生中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名字。
林城，林城，密不透风的丛林之城。他以为自己构筑了完美的壁垒，却没想到，对方根本没想过要攻城，而是直接一把火，烧光了城外所有的粮草。
“严……景……行……”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味道。
出租屋里。
严景行看着屏幕上，那两堵开始剧烈闪烁、摇摇欲坠的资金高墙，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拿起了那部加密电话。
电话那头，李文博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有些变形：“严学长！他们……他们好像没钱了！挂单开始撤了！”
严景行没有理会他的惊呼，只是平静地看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十四点五十九分。
距离国债期货市场收盘，还剩最后一分钟。
“周明，通知李文博。”
严景行的声音，像手术刀划过玻璃，冰冷而精准。
“清空所有仓位，反手，满仓。”
“用赵家即将喷涌而出的尸体，为我们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