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整,国债期货市场收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华晟资本的交易大厅里,那块巨大的主屏幕上,净值曲线最终定格在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高度。那道凌厉的、近乎九十度的上扬折角,像一柄插在赵家心脏上的匕首,也像一座为李文博和他的团队竖起的纪念碑。
死寂。
长达半分钟的死寂之后,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抽泣,瞬间引爆了整个大厅。欢呼声、嘶吼声、捶打桌面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场迟来的、宣泄劫后余生的风暴。几个年轻的交易员抱在一起,哭得涕泪横流,他们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甚至已经做好了明天去人才市场投简历的准备。
李文博还站在原地,身体紧绷,像一尊石化的雕像。他没有跟着众人欢呼,只是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根k线。他的大脑,那颗曾经无比信奉数学与模型的精密仪器,此刻正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风暴席卷。
严景行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耳边。
“用赵家即将喷涌而出的尸体,为我们加冕。”
他做到了。
在收盘前的最后一分钟,赵家那两堵用千亿资金构筑的高墙,因为保证金枯竭而被系统强制平仓。墙体崩塌的瞬间,积压的势能化作了金融海啸。t合约空单被强平买入,价格一飞冲天;tf合约多单被强平卖出,价格雪崩式下跌。
市场在最后六十秒内,完成了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的剧烈摆荡。
而李文博的账户,在严景行的指令下,早已站在了浪潮的顶端。他们用从末日轮期权上榨取出的资金,加上砍仓t合约多头后释放的保证金,在赵家崩盘的瞬间,建立了与市场趋势完全一致的反向头寸。
他们成了那场屠杀中,唯一的、也是最大的食腐者。
“李总……”首席交易员走到他身边,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他指着屏幕上的最终盈利数字,那是一个足以让华晟资本规模翻倍的天文数字,“我们……我们赢了……”
李文博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位跟了五年的下属,眼神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迷茫的敬畏。
“赢?”他轻声反问,声音沙哑,“不,我们只是活下来了。在一个神只的棋盘上,侥幸当了一次没有被碾碎的棋子。”
他挥了挥手,驱散了围在身边庆祝的员工,独自一人走回办公室,关上了门。他打开电脑,调出了那个id为“prothe”的远程连接记录,和那份被他视若生命的、已经传输过去的源代码。
他没有任何被勒索的屈辱感,反而有一种朝圣者献祭般的奇异感受。
他知道,从今天起,华晟资本不再只属于他李文博。它的灵魂,已经被刻上了另一个人的烙印。
……
同一时间,瀚海集团顶层。
赵林城办公室里的那套备用紫砂茶具,终究也没能幸免。温润的栗壳色碎片散落在昂贵的地毯上,像他那颗被碾碎的骄傲。
他没有再砸东西,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他颀长的身影投在墙上,拉扯出一种孤寂的、扭曲的形状。
董律师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大少爷。没有咆哮,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死物般的沉寂。这种沉寂,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令人心悸。
“两百七十亿。”赵林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表,“‘收割者’计划的全部本金,加上杠杆,一天之内,灰飞烟灭。”
“董事会那边……二爷已经坐上了从温哥华飞回来的航班。”董律师艰难地开口。
赵林城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却没有半分笑意。
“他当然要回来。我亲手为他扫清了道路,他回来,正好可以收拾残局,安抚人心,顺理成章地接管一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这座被暮色笼罩的城市。
“舆论、监管、海外媒体、央行通道……还有这神鬼莫测的盘感和算计。”赵林城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轻声自语,“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支军队。一支藏在暗处,分工明确,配合默契的军队。”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以为对手是一头独狼,所以他摆出了猎人的架势。却没想到,对方是一群训练有素的狼群,而自己,才是那个被围猎的、自以为是的猎人。
“大少爷,我们现在……”
“查。”赵林城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一种冰冷的、重新凝聚起来的意志,“把所有跟他有关的人,都给我查个底朝天。周明,普罗米修斯资本,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吹哨人’推特账号。我要知道他所有的信息,他吃什么,住哪里,见过谁,说过什么话。”
“还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通知下去,集团所有业务线,立刻进行收缩和风险排查。我不信他这支军队,没有后勤补给。既然正面打不过,那就断他的粮草,掘他的根基。”
他输了一场战役,但他还没输掉整场战争。
……
城中村,出租屋。
严景行面无表情地关闭了国债期货的行情界面。那上面刺眼的红色盈利数字,在他眼中,与超市购物小票上的金额没有本质区别。
复仇,不是为了钱。钱,只是复仇的弹药。
他的意识沉入“记忆宫殿”,那片代表国债期货的星云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将“收割者计划”的相关数据流打包,归档,贴上了一个标签——“已完成”。
没有片刻的停歇,他的注意力立刻转向了另一片正在发出微弱警报的星云——瀚海银行。
舆论的发酵,储户的挤兑,股价的跌停,再加上同业拆借市场的釜底抽薪,这家曾经不可一世的金融巨兽,此刻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但严景行的“超算大脑”却在这些混乱的表象之下,捕捉到了一股异常的、隐秘的资金流。
这股资金流,规模不大,分散,但流向却出奇地一致。它们都源自瀚海银行旗下的一个部门——瀚海财富管理中心。
这些资金,打着“高收益信托计划”、“非标资产投资基金”等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名义,从那些被忽悠的客户账户中流出,却没有进入银行的正规托管系统,而是像一条条地下暗河,汇入了一个个看似毫无关联的第三方公司账户。
“飞单。”
严景行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个金融圈的专有名词。
银行的客户经理,为了高额的佣金,私下向客户推销并非由本银行发行或托管的第三方理财产品。这些产品往往风险极高,甚至本身就是一个骗局。一旦爆雷,银行可以轻松地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而客户的钱,则血本无归。
张桂芬老师那五十万养老金,就是这样消失的。
严景行的意识体悬浮在“记忆宫殿”中,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那条由无数“飞单”资金汇聚成的暗河。
【指令:追踪所有资金的最终流向,进行穿透式分析。】
“超算大脑”开始高速运转。上千个壳公司,上万个银行账户,在复杂的股权结构和资金网络中被层层剥开。数据的洪流在他眼前奔腾,最终,所有的暗河,都汇向了同一个终点。
那是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基金,名叫“瀚海创新一号”。
而这个基金所投资的项目,只有一个——一个位于城市远郊,名叫“梦幻未来城”的大型文旅地产项目。
这个项目,对外宣传是由瀚海集团领投,多家知名机构跟投的明星项目。但严景行调取了工商信息和土地拍卖记录后发现,所谓的“领投”,瀚海集团一分钱的真金白银都没有出,他们只是用“瀚海”这个品牌,进行了一个“品牌入股”。
而那些“飞单”募集来的,属于张桂芬和无数个像她一样的普通人的钱,才是这个项目真正的启动资金。
这是一个典型的“空手套白狼”骗局。
赵家用自己的品牌信用做背书,让手下的客户经理用“飞单”的形式,从民间非法募集资金,投入到一个高风险的地产项目中。
如果项目成功了,利润大头归赵家所有,客户经理们分一点汤,而储户们只能拿到合同上那点微不足道的固定“利息”。
如果项目失败了,爆雷了,那么对不起,这是客户经理的个人行为,与银行无关。风险,由那些最无力承担风险的普通人,全部承担。
严景行看着“记忆宫殿”中,那个“梦幻未来城”项目的立体模型。设计图美轮美奂,但地基,却是用无数家庭的血泪和白骨堆砌而成。
他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拨通了周明的电话。
“老板!”电话那头的周明,声音里还带着无法抑制的亢奋,“国债期货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整个市场都疯了!李文博刚才给我打电话,说……说想见您一面,想把华晟资本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无偿转让给您!”
“让他等着。”严景行的声音平静无波,“我这里有份新名单,你立刻派人去接触。”
“名单?”
“瀚海财富管理中心,近三年内所有离职的客户经理。”严景行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告诉他们,我不管他们当年拿了多少不该拿的钱,只要他们肯站出来,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我不仅可以保证他们没事,还能给他们一笔,足够让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钱。”
周明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老板的意图。
“我明白了!釜底抽薪之后,再来一招瓦解内应!老板,您这是要把瀚海银行往死里整啊!”
“不。”严景行纠正道,“我只是想让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晒晒太阳。”
挂断电话,严景行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个“梦幻未来城”项目。他知道,仅仅策反几个客户经理,还不足以撼动这个骗局的核心。
他需要一个更具毁灭性的证据,一个能让赵家百口莫辩的铁证。
他的意识,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瀚海创新一号”基金那家位于瑞士的托管银行的服务器。在层层加密的数据保险库中,他开始寻找那份最原始、最核心的基金募集说明书和底层资产评估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