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庄园，夜凉如水。
赵林城亲手点燃了一支古巴雪茄，任由那辛辣而醇厚的烟气在肺里盘旋一圈，再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他脸上的神情是一种久违的松弛，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
五十亿美金。
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这是他的救赎，是他从国内那片泥潭中挣脱出来的船票。
董律师站在一旁，姿态比前几日要恭敬得多，他小心翼翼地递上一份文件：“大少爷，资金出海的通道已经全部打通，瀚海香港分公司那边也做好了承接准备。这是我们从特殊渠道拿到的，华信基金那份惊动了评审会的投资方案。”
赵林城接过那份装订精美的报告，随手翻了几页。欧洲新能源产业链，从上游锂矿到下游储能，逻辑清晰，数据详实，野心勃勃。
他嘴边逸出一声轻蔑的哼笑。
“秦峰倒也算个人物。”他将报告扔在石桌上，仿佛那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可惜，他辛辛苦苦种了一棵树，果子，却只能由我来摘。”
国债期货的惨败和理财飞单的曝光，让他深刻明白了一件事——在国内，严景行那个幽灵无处不在。他能撬动舆论，能渗透监管，甚至能在央行的清算系统里安插棋子。那片土地，已经成了对方的主场。
但现在，他跳出来了。
跳到了一个更广阔，也更遵循纯粹资本法则的战场。在这里，钱就是正义，力量就是真理。
“通知香港那边，立刻召开视频会议。”赵林城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们的投资策略，就按照这份方案来。不，要比它更激进，更彻底！”
他眼中重新燃起了那种熟悉的，属于捕食者的光芒。
“华信只敢想，我们，要把它做成！我要让董事会那帮老家伙看看，谁才是能带领赵家走出困境的人。我还要让严景行知道，把他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扔到全球资本的汪洋大海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以为自己夺来的是一张藏宝图，却不知道，那上面每一个字，都是严景行为他亲手写下的墓志铭。
出租屋里，周明正激动地汇报着刚打探来的消息。
“老板！赵林城拿到钱了！五十亿美金！他果然把我们给秦峰的那份方案拿去用了，听说在内部会议上拍了桌子，说要全盘复制，还要搞得更大！”
周明有些愤愤不平，又有些担忧：“我们这算不算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但没能阻止他，还把咱们辛辛苦苦做的研究成果白送给了他当翻身的资本。”
严景行正在看一份文件，闻言，头也没抬，只是平静地问：“周明，你看过斗牛吗？”
“啊？”周明被这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问得一愣，“电视上看过怎么了？”
“斗牛士最关键的武器，不是那把最后的剑。”严景行将手里的文件翻过一页，那是一份关于美联储官员近期公开讲话的汇总分析，“而是那块红布。”
“红布？”
“对。那块布本身毫无杀伤力，但它能吸引公牛全部的注意力，让它兴奋，让它愤怒，让它朝着一个固定的方向，用尽全力冲刺。它以为自己冲向的是胜利，但每一次冲刺，都在消耗它的体力，每一次低头，都在把最脆弱的脖颈，暴露给斗牛士的利剑。”
严景行终于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望向深邃的夜空。
“华信基金和那份投资报告，就是我递给赵林城的红布。他越是觉得这是从对手那里抢来的战利品，就越会深信不疑，越会投入全部的资源和精力。”
周明还是没完全明白：“可是那份报告是真的啊！欧洲新能源确实是未来的风口，万一他真的做成了呢？”
“风口？”严景行轻笑一声，笑意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风口越大，摔死的人才越多。他只看到了风，却没看到，风起于何处，又将吹向何方。”
他将面前的电脑屏幕转向周明。
屏幕上，是全球外汇市场的实时报价。。
“赵林城拿到的，是五十亿美金的qdii额度。但他要投资的，是欧洲的企业，需要用到的货币，是欧元。”严景行伸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他要做的第一步，就是把手里的美元，换成欧元。”
“这这不是很正常的操作吗？”
“正常？”严景行的手指，从美元指数上划过，指向了另一则新闻标题——《鲍威尔：为抑制通胀将不惜一切代价》。
“周明，记住，金融市场里，最大的庄家，永远是各国央行。而美联储，是庄家中的庄家。当它决定要从全世界抽水的时候，任何资产，在它面前都只是浮萍。”
严景行的声音不大，却让周明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
“鲍威尔的‘鹰派’讲话，就是全球加息风暴的序曲。美元会成为唯一的避风港，所有非美货币，都将被献祭。赵林城现在把五十亿美金换成欧元，等于是在泰坦尼克号起航时，兴高采烈地用黄金买了一张三等舱的船票。”
！“他的投资还没开始，仅在汇率上，就将面临一个巨大的窟窿。这，是第一重绞杀。”
“而加息带来的，必然是全球范围内的流动性紧缩。资本会变得前所未有的昂贵和稀缺。像新能源这种极度依赖融资和政策补贴的成长性行业，会第一个感受到寒冬。资产价格会重估，泡沫会破裂。”
“他以为自己是去抄底，却不知道，他抄在了半山腰上。他买入的每一个‘优质资产’，都将成为压垮他的负债。这，是第二重绞索。”
周明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他终于明白了。
老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国内跟赵林城纠缠。他设下这个局，费尽心机帮赵林城拿到船票，甚至亲手为他画好了航海图，目的就是为了把他引到一片由自己掌控的、即将掀起惊涛骇浪的陌生海域。
在国内，赵家是地头蛇。但在华尔街，在全球宏观对冲的战场上，赵林城不过是一个刚学会游泳的菜鸟。
“那那我们的‘海妖’计划”周明结结巴巴地问。
“‘海妖’不是去攻击他的船。”严景行的眼神变得幽深，“海妖，是唱着最动听的歌，指引他驶向那片最美丽的、也最致命的暗礁。我们的交易员，会在他将美元换成欧元时，做空欧元；会在他买入那些德国、法国的新能源公司时，做空那些公司的股票，买入它们的看跌期权。”
“我们不创造风暴，我们只是利用风暴。用赵林城自己的钱，自己的选择，自己的贪婪和傲慢，为他打造一座最华丽的坟墓。”
周明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终于理解了自家老板的恐怖之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了。
这是一种上帝视角下的降维打击。
严景行不再理会石化的周明，他拨通了那个跨洋的加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冷静干练的女声。
“老板，我是‘塞壬’。”
“目标动了。”严景行言简意赅，“香港市场，瀚海资本刚刚完成了一笔五十亿美元的d/eur货币互换交易。。”
电话那头的女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简单地回应：“收到。第一层绞索，已经套上。”
“他们的第一批投资标的清单，应该很快会发到你的邮箱。”
“明白。”
挂断电话，严景行看了一眼窗外。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喧嚣，仿佛都与他无关。他的战场，在云端，在由代码和数据构成的另一个维度。
赵林城，你以为你逃出了牢笼。
你错了。
你只是从一个小笼子，走进了我为你准备的一个更大的、通电的笼子。
而此时，远在香港。
瀚海资本的交易室里，一片欢腾。
“搞定！五十亿美金全部换成欧元！执行价比市场价还优惠了十个基点！高盛那帮人还是给面子！”
“干得漂亮！这笔钱一到账，我们就是欧洲新能源市场最大的买家！”
赵林城通过视频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他不知道，就在他完成交易的瞬间，纽约、伦敦、法兰克福，三地联动。无数张空单，像乌云一样，悄无声息地压向了欧元。
而高盛那位和他称兄道弟的银行家，挂断他的电话后，转身就对着自己的交易员下达了指令。
“客户的单子做完了。。记住，把我们和客户的交易，做好风险隔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