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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多利亚港的璀璨灯火，在瀚海资本交易室的玻璃幕墙上流淌，映着一张张亢奋而疲惫的脸。五十亿美金，近四百亿人民币的庞大资金，已经成功兑换成欧元，静静地躺在账户里，像一头即将被投放到欧洲大陆的巨兽。
视频会议的另一端，赵林城坐在西郊庄园的书房里，背后的书架上摆满了线装古籍。他换了一身深色丝绸睡袍，手中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与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看着屏幕上香港团队的笑脸，听着他们关于“抄底欧洲”的宏伟蓝图，脸上也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他赢回了一局。
这一局赢得如此关键，以至于他几乎能感觉到，盘踞在家族内部那些质疑、观望的目光，正在重新变得敬畏。
“干得不错。”他举起酒杯，对着屏幕示意，“欧洲的太阳刚刚升起，我们的狩猎，也该开始了。记住，我要的不是利润，是规模，是影响力！我要让整个欧洲市场，都听到我们瀚海资本的名字！”
关掉视频，赵林城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庄园里静谧的湖水。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挣脱了蛛网的雄狮，虽然身上还沾着些许狼狈的蛛丝，但前方，已是辽阔的草原。
他甚至开始觉得，严景行在国内搞出的那些风波，对他而言，或许是一种磨砺。若不是被逼到绝境，他怎会下定决心，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全球市场？
严景行，你不过是我通往世界之巅的垫脚石。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带来一种掌控一切的错觉。
与此同时，沪市。
瀚海集团总部大厦，灯火通明。
取代了赵林城位置的，是他的二叔，赵林江。
与赵林城的张扬外露不同，赵林江年过五旬，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常年一身熨帖的中山装，说话语速不快，眼神却像鹰隼般锐利。他此刻正坐在原本属于赵林城的办公室里，但整个办公室的陈设已经焕然一新，所有张扬的、西式的装饰都被撤下，换成了沉稳厚重的中式红木家具。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国债期货亏损二百七十亿，理财飞单涉及客户资金三百一十五亿，挤兑风险敞口超过五百亿。”
赵林江的手指，在面前一份风险报告上轻轻敲击着，每敲一下，都让站在他对面的几位银行高管心头一颤。
“林城是个好孩子，有冲劲，有想法，”赵林江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聊家常，“但他太迷信暴力了。金融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是利益交换，是让水顺着我们挖好的渠道，安静地流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现在，水坝上破了几个大洞，你们告诉我，怎么堵？”
财务总监擦了擦额头的汗，艰难地开口：“二爷，我们已经向几家关系好的同业申请了拆借，但但他们都以风险为由，拒绝了。现在市场对我们的信用评级，非常不乐观。”
“意料之中。”赵林江似乎毫不意外，“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指望别人，不如指望自己。”
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我已经向央行报备，下周，瀚海将发行两百亿的同业存单。利率，比市场均价高十五个基点。”
众人精神一振。同业存单是银行间补充弹药最常规的手段，虽然利率高了点，但两百亿的规模，足以暂时稳住阵脚。
可问题是，现在这种风口浪尖，谁会买？
“二爷，这个价格恐怕”
“价格不是问题。”赵林江打断他，慢悠悠地说道，“我已经和几家老朋友打过招呼了。城商行、农信社，他们手里的闲钱多，胆子也大。”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神里透着一种老派金融家特有的、洞悉一切的从容。
“你们要做的，就是把流程走好，把公告发漂亮。记住，这次发行，要超额认购，要让市场看到，我们瀚海银行，根基未动，朋友满天下。”
城中村，出租屋。
严景行正盯着屏幕，他的“记忆宫殿”中，那片代表全球资本流动的星云图里，一股庞大的资金流，正从美元的星系，浩浩荡荡地迁徙至欧元的星系。
与此同时，无数细小的、代表着做空指令的暗红色流星，开始悄无声息地环绕在欧元星系的边缘，等待着引力达到临界点的那一刻。
“老板，赵林城上钩了！”周明兴奋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我安插在香港券商那边的眼线说，瀚海资本已经开始大举建仓了！买的全是咱们‘报告’里提到的那几家德国光伏和法国储能公司！跟抄作业似的，一个字母都不带错的！”
“很好。”严景行的回答平静无波。
“老板，咱们是不是可以收网了？光是欧元汇率这一项，就够赵林城喝一壶的了！”周明已经有些迫不及待。
“斗牛士在公牛冲过来的时候，只会侧身闪躲，而不是迎头撞上去。”严景行淡淡地说，“让他冲，让他把力气耗尽。我们的‘海妖’，需要时间来布置更致命的歌声。”
！他的注意力，已经从代表全球市场的星云图，切换回了国内金融市场的板块。
“超算大脑”正在对银行间市场的海量数据进行实时扫描和异常检测。起初，一切正常，直到瀚海银行那笔两百亿同业存单的发行公告出现在屏幕上。
这本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融资行为。
然而，当认购结果出来时，一个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异常，被“超-算大脑”瞬间捕捉。
【警报：认购方行为模式与历史数据偏离度超过三个标准差。】
严景行将意识沉入宫殿。
屏幕上，认购瀚海银行同业存单的机构名单被罗列出来。排在前面的，都是些大型国有银行和股份制银行，他们认购的数额不大，完全是出于维护市场稳定的象征性操作。
真正的异常，出在名单的后半段。
十几家来自三四线城市的城商行，以及一些偏远地区的农村信用社，竟然合计吃下了超过一百二十亿的份额。
严-景行调出了其中一家，名为“云州商业银行”的机构的详细资料。
这家银行总资产不过千亿，按照其内部风控条例，对单一机构的风险敞口，绝不能超过净资产的百分之十。而这次，它一口气认购了瀚海银行十五亿的同业存单，几乎是它风控上限的三倍。
这不合逻辑。
就像一个平日里只吃青菜豆腐的和尚，突然一顿饭干掉了一整只烤全羊。
“周明，”严景行拨通了电话，“帮我查几家银行的底细。”
他报出了一连串的名字，全是那些在认购名单里表现异常的小型金融机构。
“老板，查这些小银行干嘛？他们加起来，还不够赵家塞牙缝的。”周明有些不解。
“大象的尸体，通常不是被狮子吃光的，而是被无数的蚂蚁。”严景行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我要知道，这些蚂蚁，听谁的命令。”
半天后，周明把调查结果发了过来。
这些小银行，从股权结构上看，五花八门，地方国资、民营企业、个人持股，互相之间看不出任何关联。
严景行没有去看这些表面的东西。
他的“超算大脑”直接启动了“关联网络穿透分析”模式。他输入的不是公司名，而是这些银行近五年内所有董事、监事和高管的名字。
一张巨大而复杂的人际关系网络，在“记忆宫殿”中瞬间生成。
无数条线开始连接、重组、归类。
半分钟后，所有的线条，无论最初多么错综复杂，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节点。
一个男人。
一个名叫“钱伯庸”的男人。
钱伯庸，六十出头，银行间市场交易商协会的常务理事，半退休状态。他一辈子都在和银行打交道，门生故吏遍布全国各大金融机构，尤其是在那些地方性的小银行里，威望极高。
他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将这些分散的、看似弱小的机构，连接在了一起。
严景行继续深挖。
他发现，就在瀚海银行同业存单发行的前三天，钱伯庸名下的一个家族信托基金，收到了一笔来自开曼群岛的、金额为五千万人民币的“咨询费”。
而打出这笔钱的离岸公司，其最终受益人，正是赵林江的妻子。
真相，水落石出。
这根本不是什么“朋友满天下”的仗义疏财。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权钱交易。
赵林江通过钱伯庸这个中间人，向那些愿意动用旗下小银行“代持”认购的机构高管，输送了隐秘的利益。
这些小银行，只是一个“通道”，一个“手套”。它们用自己的名义，认购了瀚海银行的同业存单，帮助瀚海度过难关。而真正的风险，却被转嫁给了这些小银行背后，那些毫不知情的储户。
赵林江用一笔区区五千万的“润滑剂”，撬动了一百二十亿的救命资金，还顺便在市场上演了一出“众望所归”的好戏。
手段比他那个只会砸钱的侄子，高明了不止一个段位。
“老狐狸”严景行看着屏幕上钱伯庸那张笑眯眯的、酷似弥勒佛的脸，嘴角也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赵林城玩的是明火，烧得烈，但也容易被扑灭。
赵林江玩的，是深埋在地下的冰。看似稳固，无迹可寻，但只要找到核心的承重点，轻轻一敲，就能让整片冰盖，瞬间崩塌。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周明的电话。
“老板！有结果了？”
“嗯。”严景行看着“记忆宫殿”中，那张以钱伯庸为核心的、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下一道简单的指令。
“帮我约个人。”
“谁？”
“银监会，稽查局副局长，方正。”
周明愣住了。方正，那是金融圈里出了名的“铁面包公”，油盐不进，六亲不认。据说当年他连自己亲舅舅开的信托公司都亲手查封了。
“老板，这位可不好约啊”
“你不用约他本人。”严景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你去查查，他女儿在哪所小学上学，最近是不是在竞选大队委。然后，以普罗米修斯公益基金的名义，给那所小学捐一座图书馆。”
“啊？”周明彻底蒙了，这又是什么操作？
“图书馆的名字，就叫‘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