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圈没有秘密,只有被暂时掩盖的真相。
当银监会稽查局那台名为“穿刺”的暴力机器,以一种不符合其一贯稳健风格的雷霆之势,将探针扎入瀚海银行那笔两百亿同业存单的资金脉络时,整个银行间市场都听到了那声沉闷的撕裂声。
风暴来得毫无征预。
前一天还在额手称庆,吹捧赵林江“定海神针”的十几家城商行和农信社,一夜之间,董事长、行长、风控主管的办公室,都被稽查局的人礼貌而强硬地“借用”了。账本被封存,服务器数据被镜像拷贝,相关的资金往来被冻结。
那些刚刚用“超额认购”的捷报,在内部会议上为自己邀功的高管们,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褪去,就僵硬成了惊恐的石膏面具。他们这才发现,那笔看似稳赚不赔,又能卖赵家一个人情的交易,根本不是什么雪中送炭的义举,而是一张早就写好了他们名字的投名状。
而那个在幕后牵线搭桥,德高望重的钱伯庸钱老先生,据说在稽查人员敲开他四合院大门时,正悠闲地给院子里的黄花梨树浇水。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过多的惊讶,只是平静地放下水瓢,对前来执行任务的年轻人说了一句:“天道轮回,报应不爽。我唯一的请求,是别吓到我那几尾锦鲤。”
消息传回瀚海集团总部,那间仿宋代书斋风格的顶层茶室里,檀香的烟气,第一次显得有些散乱。
棋盘上的残局还摆在那里,国手早已告辞。赵林江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棋盘前,手里摩挲着一枚温润的黑子,一言不发。
财务总监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喘。他从未见过这位二爷如此沉默。赵林城的狂怒是外放的,像火山喷发,声势浩大,但烧完了也就过去了。而赵林江的沉默,却像深海下的寒流,无声无息,却能将一切冻结成冰。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位新主子,输了。
输得比赵林城还要彻底。赵林城输在明处,是技不如人,是狂妄自大。而赵林江,输在了他最引以为傲的“人情世故”和“利益交换”上。他精心编织的那张,由人脉、恩情和灰色利益构成的大网,被人用最锋利的剪刀,从最核心的节点,剪得支离破碎。
“二爷”财务总监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方正那边油盐不进。我们所有递话的人,都被他顶了回来。这次的行动,是最高级别的‘穿刺调查’,权限极大,恐怕”
赵林江终于动了。他将手中的黑子,轻轻放回棋盒。动作很慢,很稳,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不是油盐不进。”赵林江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是已经吃饱了。”
财务总监一愣,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赵林江没有解释。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城市。他脑中浮现出那个叫方正的男人的资料——铁面无私,六亲不认,唯一的软肋,是他那个刚上小学的女儿。
而就在上周,一家名为“普罗米修斯”的基金会,给他女儿的学校,捐了一座图书馆。
图书馆的名字,叫“正心”。
好一个“正心”。
赵林江的嘴角,第一次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他终于知道,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对手。
这个对手,不屑于用金钱和美色来腐蚀他的敌人,而是选择用一种近乎阳谋的方式,将一把名为“正义”的刀,亲手递到敌人手里,然后告诉他,你的职责,就是用这把刀,刺穿我的胸膛。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通知法务部,准备切割吧。”赵林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钱伯庸那条线,保不住了。让那些小银行自己想办法,我们瀚海,现在只是一个‘受害者’。”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另外,去查!给我彻查这个普罗米修斯!资金来源,交易记录,人员构成!就算把地球挖穿,也要把这个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给我揪出来!”
城中村,出租屋。
严景行对外界的惊涛骇浪恍若未闻。他面前的屏幕上,没有k线图,没有新闻,而是一张复杂的中国地图。地图上,从东部沿海的几大炼油厂,到内陆的期货交割仓库,被无数条红蓝相间的线条连接起来,构成了一张庞大的物流网络。
他的“超算大脑”,正在处理另一组看似枯燥的数据。
沥青,一种在金融世界里毫不起眼的商品。它的期货价格,正处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由于近期国际原油价格波动,沥青的期货价格与现货价格之间,产生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套利空间。
许多贸易商正在做着同样的事情:买入价格更低的现货沥青,同时在期货市场上卖出合约,等合约到期,将现货拉到交割库,完成交割,赚取中间的差价。
这是一门古老而安稳的生意。
然而,严景行却在这片安稳的水面下,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的“超算大脑”捕捉到了一个异常:在山东某大型炼化厂的出货数据中,一家名为“通达物流”的公司,几乎包揽了所有运往指定交割库的沥青运输业务。而在期货交易所的仓单系统中,属于赵家关联席位的空头持仓,正在异常放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指令:穿透“通达物流”股权结构,关联其与瀚海集团的资金往来。】
几秒钟后,一张清晰的脉络图在严景行的意识中生成。
通达物流,表面上是一家独立的第三方物流公司,但通过三层复杂的股权代持和信托计划,其最终的实际控制人,指向了瀚海集团旗下的一个产业投资部。
严景行笑了。
赵家的这群人,真是把“操纵”两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他们玩的,是一个经典的“期现套利运输陷阱”。
他们先利用资金优势,在期货市场上建立大量空头头寸。然后,通过控制的物流公司,垄断从炼厂到交割库的运输命脉。
接下来,好戏上演。
“通达物流”会以各种理由,比如“车辆检修”、“司机不足”、“天气原因”,故意拖延甚至拒绝为其他套利商承运沥青。
眼看交割日一天天临近,那些手握现货,却无法运到仓库的套利商们,将面临灾难性的违约风险。为了避免违约,他们只有一个选择——不计成本地在期货市场上买回自己之前的空头合约,进行平仓。
大量的买盘涌入,必然导致期货价格飙升。
而此时,赵家就可以好整以暇地,将自己手里的空头头寸,高价卖给这些焦头烂额的对手盘,赚取巨额利润。至于他们自己的现货,由于“通-达物流”一路绿灯,早就安安稳稳地躺在交割库里了。
这是一场稳赚不赔的屠杀。利用规则,操纵物流,将原本公平的套利游戏,变成了单方面的“关门打狗”。
“周明。”严景行拨通了电话。
“老板!银行那边的事儿闹得太大了!我听说稽查局的人跟疯了一样,逮谁咬谁!赵林江那老狐狸这次估计要脱层皮!”周明在电话那头兴奋地手舞足蹈。
“让他先疼一会儿。”严景行的语气很平静,“我发给你一个名单,上面是几家做沥青贸易的公司。你去联系他们,尤其是那家叫‘博汇实业’的,他们的老板叫张大海,是个退伍军人,性子又臭又硬,这次被坑得最惨。”
“沥青?老板,咱们现在不是应该乘胜追击,把赵家那帮银行蛀虫一网打尽吗?”周明有些不解,怎么突然又跳到这个不起眼的品种上去了。
“赵林江是主帅,银行是他的中军大营。现在大营被我们突袭了,他必然会收缩兵力,严防死守。”严景行解释道,“但一场战争的胜利,不光要攻破大营,还要烧掉他的粮草,切断他的补给。赵家在金融市场上的每一个利润点,都是他们的粮仓。我要让他们,颗粒无收。”
“我明白了!您是想多点开花,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去吧。告诉那个张大海,有人愿意免费送他一份大礼。一份足以让‘通达物流’和它背后的人,把吃进去的钱,连本带利吐出来的证据。”
沪市,一家位于郊区的快捷酒店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
十几个中年男人围坐在一起,个个愁眉不展。他们就是这次沥青套利陷阱的受害者。
“妈的!通达物流那帮孙子,就是故意的!”一个光头壮汉狠狠一拍桌子,震得烟灰缸里的烟头都跳了起来,“我的车队在炼厂门口堵了三天了!就是不给装货!打电话给他们调度,就说没车!我亲眼看着他们给赵家的车队装货,装得比谁都快!”
“没用的,”坐在主位上的张大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我找人问过了,通达物流的背景,是瀚海集团。我们这点体量,跟人家斗,就是拿鸡蛋碰石头。”
“那怎么办?就这么认栽?”光头不甘心地吼道,“这批货要是交割不了,我们公司今年就得破产!”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绝望的叹息。
就在这时,张大海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本想挂断,但鬼使神差地,还是按了接听键。
“哪位?”他的语气很冲。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张总,想不想拿回你的沥-青运输权?”
张大海一愣:“你谁啊?有屁快放!”
“我是谁不重要。”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紧不慢,“重要的是,我手上有通达物流和瀚海集团的代持协议,有他们伪造运输合同、虚报车辆故障的内部文件,还有他们高管在酒桌上,亲口承认如何设计这场‘运输争议’的录音。”
张大海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猛地站起身,冲到会议室外,压低声音对着电话吼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笑意,“只是单纯地,看不惯有人在牌桌上出老千。东西,半小时后会发到你的加密邮箱。至于怎么用,是你自己的事。是拿着它去跟赵家谈判,要一笔封口费;还是把它交给期货交易所和证监会,大家一起鱼死网破,你自己选。”
电话挂断了。
张大海呆呆地站在走廊里,心脏狂跳。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黑暗隧道里摸索了几天几夜的矿工,就在即将窒息的时候,突然看到前方,透进了一缕光。
他冲回会议室,打开笔记本电脑,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半小时后,一封加密邮件,准时抵达。
当张大海点开那些文件,看到那一份份盖着红章的代持协议,一张张清晰的资金流水截图,听到录音笔里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用一种戏谑的口吻吹嘘着如何将他们这群“傻子”玩弄于股掌之间时,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张大海那张黝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电脑屏幕被震得嗡嗡作响。
“谈判?”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谈他妈个头!”
他抬起头,环视着众人,那眼神,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
“赵家不是想让我们死吗?行!那今天,老子就拉着他们,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