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西郊的一所国际小学,以其昂贵的学费和一位难求的入学名额而闻名。这里的孩子,非富即贵,校园里的一草一木都透着精心打理过的精致。
周明坐在车里,看着不远处那栋崭新的、刚刚挂上“正心图书馆”牌匾的建筑,表情依旧有些恍惚。他从业多年,见过用钱砸项目的,用钱砸关系的,用钱砸人性的,但用钱砸出一座图书馆来“约”人的,还是头一遭。
尤其是这位要“约”的对象,还是金融圈里神憎鬼厌的“铁面包公”方正。
“老板,这能行吗?”周明对着蓝牙耳机,第三次问出这个问题。他实在无法将一座充满书香气的图书馆,和一场即将到来的金融血案联系在一起。这路数太野了,野得让他这个自诩见多识广的老江湖都心里发虚。
电话那头,严景行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对付君子,要用君子之道。你若提着一箱钱去找方正,他会把钱连同你一起,从窗户里扔出去。但你送他女儿一所图书馆,他最多只会觉得你脑子有病。”
周明嘴角抽了抽。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可光觉得我们脑子有病,有什么用?”
“他会好奇。”严景行解释道,“一个刚在市场上掀起腥风血雨的神秘资本,不计成本地做慈善,还取了一个意有所指的名字。方正这种人,控制欲和探究欲都极强,他绝不会允许自己的生活里,出现一个无法解释的变量。他会查我们,会想知道我们到底想干什么。”
周明恍然大悟。老板这是在方正心里埋下了一根刺。不痛,但痒,会逼得他自己动手去挖。
“那下一步呢?”
“等。”严景行吐出一个字,“等学校的捐赠仪式。方正作为‘杰出家长’代表,一定会出席。”
与此同时,瀚海集团总部。
赵林江的办公室里,气氛与前几日的肃杀截然不同,高管们脸上重新挂上了熟悉的、松弛的笑容。两百亿同业存单的成功发行,如同一剂强心针,暂时稳住了瀚海银行这艘即将倾覆的巨轮。
“二爷高明!”财务总监的马屁拍得恰到好处,又不过分油腻,“这次发行,市场反响热烈,超额认购近三倍!这说明什么?说明市场对我们瀚海的信心,从未动摇!外界那些风言风语,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的聒噪罢了。”
赵林江端着他那套建盏茶具,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茶,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他很享受这种运筹帷幄、化腐朽为神奇的感觉。他的侄子赵林城,喜欢用蛮力,用金钱,像一头横冲直撞的犀牛,看似威力无穷,实则破绽百出。
而他不同。他更喜欢用水的功夫。润物无声,因势利导,在无形中织就一张大网,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落入其中。
“信心,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赵林江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众人,“林城在海外的投资,进行得怎么样了?”
一位负责海外业务的副总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回答:“非常顺利!大少爷已经成功收购了德国光伏巨头索拉公司的部分股权,并且正在和法国的储能技术公司进行深度接触。完全是按照那份投资报告的蓝图在走,甚至比预想的还要激进!”
“嗯。”赵林江满意地点了点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要记住,飞得再高,根也得扎得稳。银行的流动性,就是我们的根。把这二百亿用好,把那些储户安抚住,把监管那边的关系维护好。金融,说到底,玩的还是一个‘信’字。”
他靠在宽大的红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看到,赵家在他的带领下,平稳度过危机,并在国内和海外两个战场上,双双开花结果。至于那个叫严景行的幽灵,不过是赵家这头大象,前进路上踩到的一只比较烦人的蚂蚁罢了。
他不知道,这只蚂蚁,已经悄悄地,在他最引以为傲的“根基”之下,挖好了一个足以让整座大厦倾覆的蚁穴。
一周后,国际小学的捐赠仪式如期举行。
校园里彩旗飘扬,孩子们穿着整齐的校服,脸上洋溢着天真的笑容。方正坐在家长席的第一排,面无表情。他今天本不想来,但学校再三邀请,女儿又用一种期盼的眼神看着他,他终究还是没能拒绝。
他的目光,不时地瞟向那座崭新的“正心图书馆”。普罗米修斯资本,他已经让秘书查过了。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基金,资金来源不明,行事风格诡异。最近因为在国债期货市场狙击瀚海集团而名声大噪。
这样一家机构,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捐赠仪式开始,校长在台上热情洋溢地感谢着普罗米修斯公益基金的慷慨。方正的女儿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稚嫩的声音里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和对捐赠者的感谢。
看着女儿纯真的笑脸,方正那张一向如冰山般冷峻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柔和。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普通的工作人员,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方先生,我们基金会的周先生,想跟您单独说几句话。”
!方正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最反感的就是这种场合下的私下接触。他刚要开口拒绝,那个工作人员又补充了一句:“周先生说,他知道您时间宝贵,只占用您三分钟。谈话的内容,关于‘云州商业银行’。”
云州商业银行。
这六个字,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方正心中那把名为“怀疑”的锁。
这几天,他一直在思考瀚海银行那笔蹊跷的同业存单。作为监管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小城商行、农信社,根本没有胆量和能力去吃下那么大的份额。这背后一定有鬼。而“云州商业银行”,就是其中最扎眼的一家。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站起身,跟着工作人员,走到了图书馆侧面的一个僻静角落。
周明正等在那里,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方局长,久仰大名。”
方正没有跟他客套,开门见山:“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周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递过来一个包装朴素的信封。“方局长,我们老板说,他很敬佩您。但他知道,光有敬佩没用。想让一架生锈的机器重新运转,需要一些特别的润滑剂。”
方正没有接那个信封,眼神变得警惕而锐利:“如果这里面是钱,我现在就可以叫保安了。”
“当然不是。”周明笑了笑,将信封放在旁边的石凳上,“我们老板说,这里面只是一些公开信息,一些您可能因为太忙而忽略了的细节。比如,钱伯庸钱老先生的家族信托基金,上周收到了一笔五千万的‘海外咨询费’。再比如,认购了瀚海存单的十几家小银行的高管,他们的孩子,都在同一家位于瑞士的昂贵寄宿学校上学。”
周明说完,对着方正微微鞠了一躬:“我的话说完了。方局长,祝您和您的家人生活愉快。”
说完,他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留下方正一个人,站在原地。
方正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石凳上的那个信封。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钱伯庸、家族信托、海外咨询费、瑞士寄宿学校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他心中那片疑云的核心。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在“普罗米修斯”这个神秘势力的串联下,瞬间拼凑出了一幅触目惊心的、关于利益输送和监管套利的完整拼图。
他终于明白“正心图书馆”的含义了。
那不是讨好,不是贿赂,而是一封战书。
第531章:支线故事:沥青期货期现套利的运输争议:严景行介入!
金融圈的风,向来比天气预报变得更快。
前一天,瀚海银行还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第二天,随着两百亿同业存单被“市场热情”认购的消息传出,风向就悄然变了。一些原本已经将瀚海银行拉入黑名单的机构,又开始试探性地恢复了授信额度。媒体上的负面报道也大幅减少,取而代de是几篇语焉不详,吹捧赵林江“临危受命,力挽狂澜”的公关软文。
沪市,瀚海集团总部。
赵林江的办公室里,新换的紫檀木大班台油光锃亮,能映出人影。他本人并未在此,而是在大厦顶层的一间不对外开放的茶室里。
茶室仿照宋代文人书斋的风格布置,一几,一榻,一炉香。
赵林江正与一位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者对弈。老者是棋院的国手,也是赵林江多年的棋友。
“二爷这一手‘断’,看似平淡,却暗藏杀机,把我的大龙拦腰斩断,佩服,佩服。”国手捻起一粒白子,迟迟无法落下,口中赞叹道。
赵林江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端起手边的茶盏,送到唇边,却没有喝。
“棋局如商局,有时候,退一步,反而是为了更好地进两步。外人看我瀚海,如临深渊,惊涛骇浪。但在我看来,不过是棋盘上死了几块无关紧要的孤子。只要根基稳固,气脉不断,就随时能做活。”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仿佛那几百亿的窟窿,真的只是棋盘上几颗被弃掉的棋子。
财务
一封递给他的,向整个腐朽的、盘根错节的金融黑幕宣战的战书。
他走过去,拿起那个信封,没有立刻打开。他转身,看着不远处,女儿正和同学们在新图书馆门前开心地合影。阳光照在孩子们的脸上,那么干净,那么明亮。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新书的墨香。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稽查局办公室的加密电话。
电话接通,他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
“通知一处和三处,全体取消休假。目标,瀚海银行同业存单认购黑幕。启动‘穿刺’调查程序,我要在二十四小时内,看到钱伯庸和那十几家银行的所有资金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