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威和亲卫快马加鞭赶到黑乐山府邸时,檀木马鞍已被寒露浸得发凉。他翻身下马,靴底碾过青石板上的血迹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五十余名辟州军环成半圆,刀鞘在泛着冷光。对面三十多名新军背靠背列阵,有人捂着流血的额头,有人攥着断裂的马槊,双方之间的三步距离,像一道随时会引爆的火线。
他见谭威到来,立刻像见了救星般拱手:
谭威没理会他的絮叨,眸子如刀般刮过人群。辟州军前排的士兵们下意识后退半步,刀柄上的汗渍还在反光。
新军那边却有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啐了口血沫,喉管滚动着想说什么,被身旁同伴死死拽住。
谭威的声音不高,却让嘈杂的现场瞬间死寂。
辟州副将邹峰从人群里挤出时,发髻散了半边,锦袍前襟撕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染血的中衣。
他刚要开口辩解,却被谭威的冷笑堵了回去:
这话像根针,扎得邹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空空的刀鞘,方才混战中,他的佩刀被新军踢进了水沟。
另一侧,一名身着簇新绯红参将服的年轻人分开人群。他单膝跪地行礼时,肩甲上的鎏金纹熠熠生辉:
谭威的眸子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记忆突然被拽回之前的京师之行。那时这人好似在新军中算个小官,曾在南苑校场表演过三箭连中红心。
谭威的语气缓和了些。
阿里戈起身时,袖口露出道旧伤疤,那是巨鹿大战时箭簇留下的痕迹。
他的声音沉稳,完全不像刚经历过斗殴的人。
。。。
谭威突然上前一步,披风下摆扫过阿里戈的靴面。
他的眸子扫过地上的血迹和断裂的兵器。
邹峰的手指在袖中攥成拳头,他知道谭威这是在敲打自己,自上次反对抽调骑兵后,这位总督就没给过好脸色。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
这句话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新军士兵们纷纷握紧武器,辟州军则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但阿里戈却异常平静,他微微颔首,眸子直视谭威: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求饶的谄媚,也没有顶撞的傲慢,仿佛眼前这位手握西北军政大权的总督,只是个寻常的军中前辈。
谭威的眸子如淬了毒的箭矢,直直钉在阿里戈身上:
阿里戈的张嘴动了动,染血的甲胄随着呼吸起伏: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愤怒。
这话如同一颗巨石投入深潭,围观的士兵们顿时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中夹杂着倒吸冷气的声音。
谭威心中暗惊,表面却不动声色。他早有让邹峰搬离的打算,只是一直缺个合适的由头。勾起一抹冷笑,转头看向邹峰:
邹峰的脸涨得通红,像被人当众掴了耳光:
。。。
谭威猛地一拍腰间佩刀,金属碰撞声惊得众人浑身一颤。
这句话像一把软刀子,剜得邹峰脸色煞白。阿里戈却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却让邹峰恨不得立刻拔刀。
围观的新军士兵们憋不住笑出声,辟州军则纷纷低下头,生怕对上主将吃人的眸子。
谭威的声音陡然变冷。
邹峰的咬着牙狠狠的不接话,二十鞭足以让人皮开肉绽,若真受刑,日后在军中还如何立足?口辩解,却听阿里戈朗声道:
话音未落,已利落地扯开衣襟,他精瘦的脊背上,旧伤疤纵横交错,像一张狰狞的网。
邹峰的瞳孔骤缩。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如此不讲武德,更没想到自己会被逼到这般田地。
他的声音发颤,伸手去解腰带时,发现自己的手竟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谭威看着两人,心中暗自盘算。对阿里戈的重罚,既能树立军威,又能敲打邹峰;而让邹峰当众受刑,更是要彻底折断他的傲气。
牛皮鞭梢在风里轻轻摇晃,泛着冷硬的光泽,军中刑具向来实用,这种鞭子可不是民间的玩意,乃实打实的鬼见愁,一鞭子下去铁定皮开肉绽。
但是话说回来,鞭子虽然厉害,但是要看谁在使用,若是执行者不惜力,那当场打死的也有,可若是手下留情,也就是个皮外伤。
行刑的两名军士对视一眼,皆是黑乐山麾下旧部。他们看着阿里戈挺直的脊背,想起这位少将军往日里对士卒的体恤,手中的皮鞭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力道。
第一鞭落下时,皮鞭在空中划出半道弧线,带着刻意放缓的速度,却仍在阿里戈背上抽出一道血痕。围观的新军士兵们发出压抑的抽气声,辟州军则纷纷别开脸,不忍面对。
鞭刑一下接一下,阿里戈的后背渐渐血肉模糊。汗水混着血水顺着腰际流进裤带,浸透的中衣紧紧贴在伤口上,每一次皮鞭抽击都像在撕扯着皮肉。
但他紧咬着牙关,唯有剧烈起伏的肩膀暴露了他承受的剧痛。当第十五鞭落下时,他的下唇已被咬出血来,却始终未吭一声。
邹峰站在一旁,脸色比墙上的白灰还要难看。作为低级文官出身,靠着儿子在新军中受宠才谋得将缺的他,方才没有直观刑法,只是一口气应下,如今满眼血肉,此刻满脑子都是\"刑不上大夫\"的古训。
看着阿里戈血肉模糊的后背,他突然挺直腰板,大声道:
谭威的眼神瞬间冷下来,他上前半步,周身散发的寒意让周围温度骤降: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砸得邹峰心头一颤。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平日里邹峰仗着朝中有人,没少给他这位署督脸色看。
这话倒也基本属实,只是他没敢说,当时阿里戈出拳太快,自己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挨了重重一击,根本无力反抗。
他满心委屈,却又不敢说出实情,生怕更让人耻笑自己空有副将头衔,却毫无武将的身手。
围观的士兵们窃窃私语,有人悄悄摇头,有人露出不屑的神色。
邹峰涨红着脸,在众人的眸子中如坐针毡,心中暗暗咒骂阿里戈的狠辣,更恨谭威借此机会打压自己。
而此时皮鞭声仍在继续,阿里戈的身形微微摇晃,却依旧倔强地挺立着,像是在无声地嘲讽邹峰的怯懦与狡辩。
阿里戈挺直的脊梁上,血珠正顺着鞭痕蜿蜒而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可他依旧咬着牙硬抗,没有别的原因,全都因为方才的一幕,让他必须拉邹峰下水!!!
。。。
他本隶属吴三桂麾下新军,兄长哲剌官拜新军左都卫将军,手握重兵镇守晋西,也是吴三桂拉拢的干兄弟之一。黑乐山战死的噩耗传来后,崇祯皇帝特准阿里戈代兄赶赴瓜州料理丧事。
本以为能在父亲生前居住的府第中,为其守灵尽孝,却不想推开府门的瞬间,看到的竟是辟州军的军旗在屋檐下招展,马厩里传来阵阵刺鼻的腥臊。
当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带着难以压抑的怒火。然而邹峰却斜倚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在他看来,一个小小的马军参将,不过是靠着父荫的毛头小子,官职远不及自己这个手握军权的副将,根本无需放在眼里。
邹峰嗤笑着放下茶盏。
他的话语中满是轻蔑,仿佛阿里戈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顽童。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阿里戈心中的怒火。他怒目圆睁,太阳穴青筋暴起,再也顾不得官场规矩,一个箭步冲上前,挥拳直击邹峰面门。
邹峰根本没料到对方竟敢动手,被这一拳结结实实打在鼻梁上,顿时鼻血长流。
邹峰捂着鼻子,声嘶力竭地喊道。
双方军士见状,立刻拔出兵器,瞬间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中,喊杀声响彻街巷。不过或许是顾及军中法度,众人虽打得激烈,却都留了几分分寸。
大家只是拳脚相加、刀剑相格,并未下死手,因此倒也无人重伤。但这场突如其来的斗殴,还是如同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瓜州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
谭威这边自然有人告知他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军法不留情,待阿里戈被打完,他盯着阿里戈伤痕累累的后背,沉声道:
他的声音虽然冰冷如铁,却字字句句都带着威严。
话音刚落,行刑军士便重新整理皮鞭,准备继续下一人的刑罚。
邹峰的心腹们见状,顿时急了眼,一名校尉大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拉邹峰,嘴里还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