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名警察的年纪看着都不算太大,年轻的大约20几岁,年长的可能有40岁往上。他们的身形虽然强健,神情却尽显疲态,看来今天对他们来说也不是轻松的一天,很可能送九床烧伤病人来的警察就是他们俩。
发现我在看他们后,其中较为年长的警察朝我扬了一下下巴,继而扭回头,接着和身旁的男性医生交流了起来。
他的意思很明白:
“情圣(亦或是烂仔)!抓紧摆平你的烂摊子,别闹到我们必须介入的程度!”
我赶忙压低声音说:“二位姐,别叫了!求你们了,民警在看这边呢!你们俩打算联合起来把我送进去吗?”
“求之不得!你这种人就该进监狱!”琳琳叫道,小护士跟着点头。
我一时懵了:“琳琳,直到刚才为止,咱们都在讨论那个女孩的问题,怎么矛盾突然转到我头上了?”
“你居然还有脸问为什么?!”
琳琳抬起脚上的电单车靴子,凶猛地连跺了好几下地板,沉闷的噪音在大厅中回荡。
大厅里的闲人们跟听见冲锋号似的,呼啦一下聚在我们身边,一旁输液室的病号也举着吊瓶站在门口凑热闹。
年长的民警叹了口气,给了身旁年轻的同事一个眼神,那小伙子正了正胸前的执法记录仪,大踏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琳琳,你抽的哪门子风?”我急了。
“你该问我吃的哪门子醋!”她冲我瞪圆了眼睛。
“啊?你在说什么?”
两句话的功夫,年轻的民警已经来到我们身边。
他朝我、朝琳琳敬了个礼——显然,他没想到小护士也是这场闹剧里的主角之一。
“同志你好,我是长卿区博学路派出所的民警,”他说,“请先冷静一下,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现在是后半夜,这里又是急诊大厅,请不要干扰病人休息,也请不要影响医院的正常工作秩序。”
“好的。”我说。
“不好!”琳琳说。
“有什么不好的?”
“你让民警评评理!”
年轻的民警看了我一眼,虽然极力克制着自己的表情,但我从他的眼神里解读出了一种“男人体谅男人”的意味。
他扭过脸看向琳琳,说道:“同志,我理解你有事情需要沟通,但医院是公共场合,在这里争吵既解决不了问题,又干扰公共秩序。”
“我没有事情需要沟通,我只是在发脾气!”琳琳说。
“因为什么?”
“因为他!”小护士接过话头,伸出白淅的小手指着我的脸,“他和自己的学生谈恋爱!”
此言一出,四周群众一片哗然。
“什么?”民警那原本疲惫的眼神忽然发出光来,他扭头看向我,“同志,你是老师?”
“是。”我只能点头承认。
他肉眼可见的紧张了起来,右腿朝后撤了一步,似乎蓄势待发,右手也朝身背后摸去——我猜那里是放手铐的地方。
“不过,”我赶紧补充,“我是大学老师。”
“那你的学生都是成年人?”
“是的,而且我真的没有跟学生谈恋爱,想都没想过。”
“他在胡说!”琳琳不依不饶。
年轻的民警闻言,扭头看向小护士。
小护士尤豫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点头。
我的心顿时向下一沉:
医院的工作人员都跟着点头,这件事就不可能轻易糊弄过去了。
好在,民警很冷静。
“一切都应该以事实为依据。”他说,“为了验证你的话是否是真的,同志,麻烦你出示一下证件。”
我只得掏出身份证,外加手机上的学校app——那上面有我的学院、职称、职务和工资明细,足以证明我岗位的真实性。
详查一番后,年轻的民警总算是放松了下来,把手机和身份证交换给我。
同时,我也长舒了一口气。幸亏我是大学老师,学校里都是成年学生!假如我是初中老师,老天爷,那样的话,今晚我肯定就在拘留所过了。
“同志,”民警转向琳琳,“我理解你们之间可能需要好好交流,但医院确实不是个适合解决问题的地方,我建议你们移步到附近的警务室继续沟通,那里更适合解决问题。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们协调场地。”
别说,这民警还真是训练有素,他优先将精力专注于消解争执、控制局势。
“不去!”琳琳斩钉截铁的说道,“你让他就在这里把话说清楚,为什么跟一个女学生订婚?”
四周群众几乎一起大叫了起来。
“真的假的?”人群中有人问。
“是真的!”小护士答道。
“那女孩人在哪里?”人群中又有人问。
“那女孩就在躺在医院走廊上呢。”小护士又答道。
“他是始乱终弃了吗?”人群的问题真多。
“那……那我不清楚。”小护士摇摇头,肩膀无力的垂着,眼神里满是悲泯和同情。
她那副样子不禁让我联想起了教堂里对着神象祈祷的小修女。
显然,周边的群众也和我持同样的看法。“小修女”诚实的回答换来的不是谅解和平静,反而是类似宗教狂热般的恐怖的回响:
众人齐刷刷的看向我,他们似乎认定我始乱终弃,认定我把一个花季少女折磨进了急诊病房!
我的心顿时突突直跳,慌得不行。
不过,心慌的不止我,还有那个年轻的民警。
眼看局势愈演愈烈,年轻的民警左看右看,最终把目光投向远处的老民警,似乎是在求助。
正在这时,一个沉闷的巴掌拍在小护士背上,随之而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炸雷般的责骂:“既然什么都不清楚,那你跟着瞎掺和什么?!”
那是个穿白色隔离衣的中年护士。
“护士长!”小护士哆嗦着低声叫道。
“白梓茹!你个死丫头!我让你去找九床的家属,你倒好,放着正事不干,跑到这里来搬弄是非了?”说完,她抬头看向年轻的民警,“抱歉,这个实习生刚来,给您添麻烦了。”
“没什么。”民警回敬了个礼。
与此同时,老民警也走上来,朝围观的人们挥了挥手,用沉稳但清淅的声音说道:“咱们应当共同维持医院的正常就医秩序,请大家不要围观,谢谢大家!”
姜还是老的辣,人群闻言,渐渐散去,举着吊瓶的病人也返回了输液室。
“谢谢大家。”
说罢,老民警皱着眉头跟年轻民警使了个眼色。
年轻民警见状,赶忙走上去跟老民警交流了一下。
老民警听完,点点头,走上前来,看了看我,看了看小护士,最终把目光落在琳琳脸上,开口道:
“同志,情况我已经大致了解了。首先,我要感谢你积极地提供信息,协助我们尽早发现违法违规的情况。构建安全社会离不开群众对我们警察的信赖,也离不开群众对我们工作的大力支持。”
他顿了一下,敬了个礼。
琳琳小吃了一惊,摆了摆手,示意这不算什么。
老民警放下手,脸色随之突变。
“假如这位同志(也就是我)确实和学生谈恋爱,我们警方有义务将该情况告知涉事学校,并督促对方对事实进行核查。如果情况做实,一般来说,他将被校方记过、降职、解雇乃至吊销教师资格证。如果在侦查过程中发现他有更加严重的违法犯罪事实,比如利用学术、成绩、保研名额等资源胁迫女学生与他保持不正当关系,他还将受到《治安管理处罚法》甚至刑法的惩罚。”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以目前我们掌握的情况看,还不足以给他的违规违法行为定性。所以,我建议你仔细回忆一下,他到底有没有上述犯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