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老民警扭头看向我,意味深长的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时间相当之长。
我本以为他要训斥我两句,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然后再次看向琳琳,问道:“如何,回忆起来了吗?”
“回忆?你……你刚才让我回忆什么?”琳琳突然结巴起来。
“你手头有没有相关证据?”
“相关证据?什么相关证据?”琳琳的表现象是失忆了一样。
“简单的讲,相关证据就是能证明你老公(他大概是指我)犯过罪的东西。”
“他不是我老公!”琳琳叫道。
“那他是你男朋友?”
“他也不是我男朋友!”琳琳再次摇头。
“你们俩不是情侣吗?”
“不是!”我和琳琳同时说道。
老民警一脸严肃:“既然不是情侣,那他订婚防碍到你了吗?你干嘛生他的气啊?”
“就是啊!”我脱口而出,这老哥说我心坎上了,“那你干嘛生我的气啊!?”
“谁规定不是情侣就不能因此生气了?!”琳琳皱起眉头,恶狠狠的瞪着我。
“就是啊!”护士长忽然开口附和,小护士也跟着使劲点头。
女人们在这一刻形成了统一战线?我只能把嘴闭上。
老民警两手一摊:“当然可以生气。不过,我刚才真以为你们俩是情侣关系呢。”
“看着像情侣吗?”琳琳的眉头舒展开来。
老民警点点头,答道:“是啊,很象。你刚才跺脚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我闺女,她和男朋友生气时也这样,所以我还以为你在吃他的醋呢。”
这老哥……真是有生活。
“那……你是在吃醋吗?”他接着问。
“……不是。”
琳琳的手似乎想要去捂脸,但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那容我多问一句,你算是他的什么人啊?”
琳琳抬起眼睛看着我,想了一下,犹尤豫豫的说道:“顶多算是债主。”
我跟着点了点头。
我本以为她会说“朋友”,但“债主”确实更贴切。
说起来,我欠琳琳不少钱。
酒钱、饭钱、修车钱,还有在台球桌上输给她的钱……那可不是笔我能轻易掏出来的小数目。
老民警再次扭头看向我,又一次把意味深长目光投在我的脸上。
不过,这一次,他的表情管理失控了。
眉宇之间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鄙夷。很可能在他看来,一个脸色发黑、周身灰蓝色迪卡侬户外套装,手腕上卡西欧太阳能小黑块电子表的三十来岁男人太过于普通,若不提及我的职业,十个人中会有八个猜我是个开网约车的。
象我这种人,不可能获得花季少女的青睐(事实上也做不到),更不值得琳琳这般年轻、时尚、辛辣的漂亮女孩发这么大的脾气。
说不定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得了便宜就卖乖的软饭男,一个吃里扒外的重口味小白脸,一个试图脱离主人掌控的暗黑油腻宠物。
简称:富婆的狗。
还是不听话的那种。
有谁能会瞧得起这种“东西”呢?
渐渐的,一抹微笑从老民警的脸上浮现了出来,但那不是善意的微笑,而是一种专属于警察的职业性微笑,不带情感,十分危险,尤其对我来说。
“既然如此,那我就明白啦,你们之间的关系还挺复杂的。”他说,“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是回到刚才的话题上吧。你有没有掌握相关证据……”
“警察同志!”琳琳把话头抢过来,“我现在已经想通了!情绪已经平稳了,不想再发脾气了!谢谢您,给您添麻烦了!不过,我们俩的事可以私下沟通解决,不需要再麻烦您啦。”
“不麻烦,不麻烦。”老民警摆摆手,“协调群众之间的矛盾,这是我们的职责。”
“姑娘,你这就放过他啦?”护士长再次高声插嘴,小护士也一脸困惑的神情。
你们俩是想我死在这里是吧?
“谢谢!”我赶紧对老民警说道,心中暗暗祈祷他就此打住。
“不忙谢,这件事还没结束。”老民警瞥了我一眼,然后仍旧面向琳琳说道,“同志,协调群众之间的矛盾,这是我们的职责。惩治违法犯罪,这也是我们的职责。既然你已经向我们警方举报了他,那么我们就不能视若无睹,我们有义务、有责任对此追查到底。”
他正了正左肩上的执法记录仪,继续说道:“所以,请你认真回忆一下:你手头有没有掌握他与女学生发展不正当关系的相关证据?”
“好象没有。”
“请你仔细回忆一下。”
“我想不起来了。”
“认真想!”
“这……这很重要吗?”
“是的,这很重要,请务必配合我们的调查取证工作。要知道,容忍一个老师的不端行为,不仅仅会毁掉一个孩子的未来,还可能会败坏整个学校乃至整个社会的风气。”
老民警的语气十分坚定、不容辩驳,他的周身散发着强大的气场,压得在场每个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年轻民警也跟着斗擞起疲惫的精神,两眼直勾勾的盯着我,摆出一副随时能将我拿下的架势。
琳琳没有立即回答,她的眼神开始变得闪闪铄烁,还不住地朝我这边看。
恐怕她也意识到,自己给我捅出了个大篓子。
事实上,在老民警说出“处分”这两个字时,她的脸色就刷的一下变的很难看,很可能早在那时她就已经意识到了。
或许她闹这一通只是想发发脾气,没想过要把事情搞大吧?
但事情怎么开始是她说了算,怎么结束却由不得她。
现在老民警揪住她的“举报”不放,如果不彻底配合他的调查工作,今晚这事就不可能轻易收场。
荒唐。
本来今晚只是去琳琳那儿喝点闷酒,散一散前妻再婚的晦气,现在可好,我不但多了个小“未婚妻”,连工作都要丢了!
真是荒唐。
不过,眼见这场闹剧的大幕徐徐拉开,我的内心却毫无波澜,甚至一点想要为自己辩驳的想法都没有。
一来,我就没有这么个“未婚妻”。
身正不怕影子斜,谁想调查就由他调查去好了,至于“未婚妻是我的学生”这种昏话更是无稽之谈。
二来,我不怕丢工作。
这年头大学老师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岗位。
收入不高(和快递员差不多),科研压力又很大,每天都得靠钻营过日子,靠着别人的资源一点一点的凑齐那些可怜的“业绩”,在这种环境下,四十岁不到就心梗死在书桌前的老师屡见不鲜,取得成绩的人却是凤毛麟角。
不开玩笑的说,大学老师就好比在烂泥里打滚,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只能一点点的陷在里面,腐烂,发臭,生蛆。
这种没有尊严、又看不到希望的工作,丢了也无妨。
这个观点我跟琳琳分享过,她当时非常认可我的想法,甚至用半开玩笑的口气鼓动我赶紧辞职。
“辞了吧,顺便把房子也卖了,来泉乐路和我一起住!”她说,“和我一起守着台球桌和威士忌过日子,肯定比一天到晚哄着那些小屁孩读书开心多了!”
但是,现在她这副样子却让我有点看不懂了:
犹尤豫豫,遮遮掩掩,看向我的目光中还不时闪过一丝“歉意”。
她似乎十分在乎我否能保住大学老师这份烂工作,而不是痛痛快快的丢掉它。
她的这种“前后不一”莫名让我有些感动,让我没来由的联想起了前妻。
如果眼下有个能搞砸我工作的机会,前妻会是什么神情呢?兴奋到摩拳擦掌?
“我可以配合你们的调查工作,可是……”琳琳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我,口齿含含糊糊,“可是你们需要什么证据呢?我不知道什么东西可以作为证据啊。”
“哎呀,姑娘!你咋还‘不知道’呢?”
护士长显然是个急性子,见琳琳这幅样子,不等老民警开口,她便丢下小护士,独自走上前来,指着我大声插嘴道:“只要能证明他跟那个女学生腻歪在一起过的东西都能作为证据!你好好想想,只要是这种事情发生过,那证据肯定是有的,而且一抓一大把!”
“比如呢?”
“那可多了去了!”护士长掰着火腿肠般的手指头,“比如俩人亲嘴儿的照片!光着腚搂在一起的视频!又比如带着精斑的床单、内裤、避孕套或者卫生纸!好好想想!只要他们俩有过一腿,这种东西就肯定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