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地核深处传来的那声痛苦“呻吟”,连同同步出现的异常地壳应力尖峰,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方舟”总部最核心的监控室内炸响。
塔兰脸色苍白地从远程连接状态中脱离,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那声仿佛直接作用在灵魂层面的警示与痛楚,让他心有余悸。瓦奥莱特科学官和一群顶尖的地质物理学家、行星学家立刻扑到监测数据前,试图解读这突如其来的异常。
“应力尖峰分布在‘克拉里塔斯’平原周边及更广泛的塔西斯高原区域,同步性极高,排除自然地质活动的随机性。”
“磁场微扰模式……呈现高度有序的定向扭曲,与已知的太阳风干扰或内部发电机效应模型均不吻合。”
“最异常的是……这种扰动似乎与塔兰阁下进行‘共鸣感应’的启动时刻,存在统计学上的显着相关性。”
一位负责“方舟基石”工程的资深工程师声音干涩:“工程主体结构位于地下五公里,所有传感器均未报告内部异常。但外部的行星级反应……工程蓝图和前期勘探中从未预料到这种情况。”
火星,仿佛一个沉睡(或伪装沉睡)的巨人,在他们试图“调谐”其内部某个“节点”时,被轻微地“刺痛”了,并作出了本能的、剧烈的“反应”。
这个发现带来的震撼和疑虑,丝毫不亚于“净化者”的威胁。它意味着,“方舟基石”工程所基于的假设——在火星建立与地球盖亚网络谐振的、相对被动和稳定的“次级节点”——可能需要彻底重新评估。火星本身,可能不仅仅是一个“节点”,它内部可能蕴含着更复杂、更活跃,甚至可能具有某种“意识”或“防御机制”的未知存在。
消息被第一时间呈报给万里和hc核心层。会议室内气氛凝重。
“秦宇少校感知到的‘静默的序曲’,会不会……并非我们理解的‘和谐共鸣的前奏’,而是某种更深层状态的……‘警戒阈值’或‘唤醒信号’?”一位参与过秦宇遗留信息分析的心理学家提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猜想。
“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万里打断了越发惊悚的猜测,他的目光扫过众人,“但火星的异常反应,无疑为我们敲响了警钟。‘起源之厅’的遗产,行星级别的意识或能量网络,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复杂和危险。‘方舟基石’工程必须暂停,重新进行全面风险评估和安全协议升级。所有相关研究,特别是涉及主动‘共鸣’或‘调谐’的实验,安全审查等级提到最高。”
他转向林云和瓦奥莱特:“你们和塔兰,暂时从火星工程中撤出,转向对已获取数据的深度分析,尤其是火星异常反应与‘精卫’号龙骨、塔兰‘密钥’碎片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模式。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不得再进行任何主动的灵能或能量介入。”
火星探索的意外受挫,让“奇轨”研究的风险性和不可预测性赤裸裸地暴露在决策者面前。这也使得hc内部,关于是否应该向更广泛的精英阶层和公众,有限度地披露部分真相的讨论,变得更加紧迫和复杂。
一方面,“基石”框架的实施需要全球范围内的资源调配、科技转向和社会配合,尤其是“被动隐匿”和“行为调控”涉及整个文明的生活方式,没有一定程度的共识和自愿配合,几乎不可能成功。继续将真相封锁在极少数人手中,可能导致政策推行时遭遇巨大阻力、误解甚至内耗。
另一方面,贸然公开“净化者”和“黑暗森林”的恐怖真相,很可能引发全球性的恐慌、绝望乃至社会秩序崩溃。在生存压力下,人类并非总是能保持理性团结,更可能陷入短视的争夺、分裂和相互指责。
经过hc内部激烈的辩论和多次推演,万里最终拍板:必须有限度、有控制、分阶段地进行信息披露。目标是凝聚必要的共识,激发生存意志,而非散布恐慌。
为此,一个由顶尖心理学家、传播学家、政治学家和艺术家组成的“信息塑形小组”在绝对保密下成立。他们的任务是,基于“精卫”号带回的、经过严格脱敏和处理的影像与数据资料,制作一份面向全球军政、科学界核心骨干及经过筛选的公众代表的“情况说明”资料包。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和危险的操作。需要展现足够的威胁真实性以引起重视,又要避免过度刺激导致崩溃;需要暗示局势的严峻以证明战略转向的必要,又要保留希望的火种以防止绝望。
“信息塑形小组”夜以继日地工作。他们选取了“精卫”号记录中,最具冲击力却又相对“干净”(不包含“新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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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白解说由一位以声音沉稳、富有权威感着称的前资深宇航员录制,措辞经过千锤百炼:“……我们遭遇到一种远超我们理解能力的未知存在。其科技水平与能量规模,与我们存在本质性的代差。根据现有分析,其对生命与文明可能抱有基于绝对理性的、非善非恶的‘处理’逻辑。此次遭遇,为我们揭示了宇宙环境可能存在的极端风险……”
影像资料的最后,并未播放“精卫”号侥幸逃脱的画面,而是定格在了一片扭曲、破碎、死寂的星空——那是“幽影庇护所”所在星系被彻底“净化”后的景象。背景音中,循环播放着一段从绿洲文明古老数据库中复原的、用多种可能语言重复的、充满绝望的警告广播,经过翻译和润色,浓缩为两个短促而有力的词语:
“逃离!沉默!”
这两个词,以不同文明的文字形式,在漆黑星空的背景上,逐一显现,又逐一淡去,最终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那循环不止的警告余音。
整个说明资料包,包括时长约四十五分钟的影像和一份措辞极其严谨、重点阐述“宇宙未知风险”和“文明谨慎发展必要性”的书面报告,在一个高度受控的日子,通过多重加密和物理隔离的渠道,同步向全球预先确定好的数千个接收终端发放。观看环境被严格要求在保密场所,且有经过培训的指导员在场。
当那来自深空的毁灭景象、那令人窒息的科技差距、以及最后那句仿佛来自无数消亡文明亡魂呐喊的“逃离!沉默!” 映入眼帘、敲击耳膜时,所有观看者,无论此前地位多高、见识多广,都陷入了长时间的、死一般的沉默。
震撼。恐惧。渺小感。生存的本能警铃在每一个人脑海中疯狂作响。
没有出现预期中的大规模歇斯底里或立即的混乱(部分得益于前期的心理筛选和现场管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凝重的气氛。会议室里,实验室中,指挥中心内……人们脸色苍白,交换着惊惧的眼神,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置于绝对绝境后,反而被激发出的、冰冷的清醒和决绝。
他们看到了差距,看到了威胁,也看到了那条被标注出的、充满荆棘但可能是唯一生路的“谨慎与隐蔽”之径。
真相的重量,如同一座冰山,压在了人类文明这艘航船之上。它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也迫使所有人在重压之下,不得不抛弃幻想,团结一致,思考如何让这艘船,在黑暗冰冷的海洋中,继续存活下去,哪怕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默而卑微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