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十五分钟的浓缩真相,如同一次精准的颅内穿刺,将“黑暗森林”的冰冷铁证,直接注入了人类文明最核心的神经中枢。
预期的全球性大恐慌并未以喧嚣的形式爆发。在信息发布的初期,那数千个接收了真相的终端所在的密闭空间里,弥漫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死寂。影像中“净化者”那超越想象的毁灭力量,“精卫”号如同纸糊玩具般被轻易撕扯的惨状,以及最后那句回荡在消亡星系废墟上的“逃离!沉默!”,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了每一个观看者的喉咙,冻结了他们的思维。
恐惧是真实的,深入骨髓的。但随之而来的,并非混乱的奔逃或歇斯底里的哭喊,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凝滞的、如同高压锅内部般的压抑。人们脸色苍白,手指冰凉,彼此间交换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切的战栗。会议室、实验室、指挥中心……所有观看了影像的地方,都在之后长达数小时甚至数天里,笼罩在这种压抑的沉默之中。
然而,沉默并非终点。当最初的、纯粹的恐惧感随着时间推移,被求生本能和理性逐渐消化后,一种更加复杂、却也更加坚固的东西开始生成。
首先行动起来的是各国的最高决策层和军事精英。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力量的差距意味着什么。幻想与侥幸在那些清晰的能量对比曲线前被彻底粉碎。几乎在观看结束后的二十四小时内,通过hc建立的最高级别保密通讯网络,来自各大国、主要国际组织和顶级科研联盟的表态信息,如同雪片般汇向“方舟”总部,汇聚到万里理事长的案头。
内容措辞严谨,侧重点各有不同,但核心惊人地一致:
“确认威胁极端性,支持‘基石’框架总体方向。”
“愿意在hc统一协调下,调整国家战略优先级,整合资源。”
“将启动内部审查与调整程序,以配合全球‘隐匿’行动及‘奇轨’研究计划。”
“重申团结必要性,愿为人类文明延续贡献全部力量。”
官僚体系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开始运转。原本可能旷日持久的国际扯皮、利益争夺,在共同的生存危机面前,被压缩到了极限。外交辞令中罕见的直白与务实取代了惯常的试探与博弈。初步的资源整合清单、科研方向调整草案、以及针对本国信息与能源特征的“静默化”初步方案,开始在一些最核心的圈子内秘密起草。
科学界的反应则更为直接。震撼过后,是近乎狂热的分析与解构冲动。被允许接触更多(但仍有限)技术数据的顶尖科学家们,暂时搁置了门户之见和理论争议,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对“净化者”能量特征、对“幽影庇护所”遗留技术、以及对“起源之厅”生物晶体共鸣原理的联合攻关中。一种前所未有的、跨学科、跨国界的“战时科研协作”模式悄然形成。虽然“奇轨”研究的高风险性令人警惕,但其代表的“不对称可能性”,成为了许多科学家在绝望中抓住的一根荆棘遍布的藤蔓——痛,但或许是唯一的攀爬希望。
全球范围内的军事力量则进入了深刻的战略反思与重构期。传统的武器平台、作战理念在“净化者”面前显得如同孩童的木剑。发展的重点迅速从“威慑与对抗同等水平对手”,转向了“极端环境下的隐蔽生存、信息防护、以及针对未知高维威胁的非常规应对策略研究”。一些基于“起源之厅”能量特性或意识干扰原理的、尚处于理论阶段的防御或干扰手段,被提上了快速研发的日程,尽管前景渺茫。
在这种自上而下的、压抑而高效的调整氛围中,一个标志性的事件发生了。
声明中,索恩博士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语气却异常清晰和坚定:
“……我必须承认,我错了。”
“我曾天真地相信,宇宙的沉默意味着友好,或者至少是漠然。我曾坚信,只要我们展现出足够的善意与克制,就能避免最坏的情况。‘精卫’号的遭遇,以及那份来自深渊的影像,彻底粉碎了这种幻想。”
“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谈判的对手,甚至不是一个怀有恶意的敌人。我们面对的,是一种……规则。一种冰冷、绝对、且可能对‘我们’这种形式的存在抱有根本性否定的宇宙规则。”
“在这样的规则面前,我过去所主张的‘绝对静默’,本质上是一种将文明命运寄托于敌人疏忽之上的懦弱与侥幸。这无异于将头埋入沙子的鸵鸟,祈祷掠食者恰好看不见自己。”
索恩博士停顿了很长时间,音频中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
“现在,我理解了‘基石’框架中‘隐蔽’与‘发展’并行的必要性。单纯的隐藏无法持久,尤其是在一个动态发展的宇宙中。我们需要在黑暗中积蓄力量,寻找属于自己的、不被那冰冷规则完全识别的‘路’。”
“因此,我呼吁,”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破而后立的决绝,“放弃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放弃内部无谓的争执与隔阂。将我们所有的资源、所有的智慧、所有的鸡蛋——是的,所有的鸡蛋——都放入‘人类文明’这一个篮子里。然后,动用我们全部的心力与技艺,将这个篮子,藏到宇宙中最隐蔽、最意想不到、也最坚固的角落!”
“这不是退缩,这是为了存续而进行的、最伟大也最艰难的潜行。为了我们的孩子,为了记忆,为了未来还有机会再次仰望星空——哪怕只是偷偷地仰望——我们必须团结起来,像从未团结过那样。”
索恩博士的公开转向和极具感染力的呼吁,在精英阶层中产生了巨大反响。它象征着最顽固的“妥协派”在铁证下的最终瓦解,也为“基石”框架的推行扫除了重要的舆论障碍。“将所有鸡蛋放入同一个篮子,然后藏起来”的比喻迅速流传开来,成为这个时代凝聚共识的悲壮口号。
恐惧,正在被一种置于死地而后生的、空前团结的决绝所取代。旧有的意识形态分歧、地缘政治矛盾、经济利益纠葛,在“文明存续”这面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一种基于生存本能的、高度务实且目标明确的全球协作态势,正在压抑的表象下迅速成形。
然而,就在万里和hc核心层为这种“危机下的团结”稍稍松一口气,并开始着手将各国的表态转化为具体行动计划时,一份来自某大国深层情报机构的、标记为“绝密-影舞者”的评估报告,被通过最隐蔽的渠道,送到了万里理事长的私人终端上。
报告的内容并不长,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寒意。情报机构通过多种监听和分析手段,发现尽管各国官方表态支持hc和全球协作,但在部分国家(特别是那些拥有较强独立科技和工业体系、历史上民族主义情绪较强的国家)的最高军事决策圈和少数极端现实主义智库内部,一种隐秘的思潮正在滋生和蔓延。
这种思潮被情报机构概括为 “火种优先论”。
其核心逻辑是:在承认“净化者”威胁压倒性的前提下,认为hc主导的全球协作和“奇轨”研究固然必要,但将文明存续的希望完全寄托于一个尚不稳固的全球联盟和充满未知风险的“不对称路径”,风险极高。因此,这些势力和个人开始暗中筹划,试图利用本国或本集团在“奇轨”某些子项目(如特定生物晶体应用、灵能筛选、或地下深层掩体建设)中可能获得的先发优势,以及“火种20”计划提供的分散备份理念,优先确保自身民族、文化或利益集团的“最优延续权”。
报告指出,这种思潮目前仍处于极端隐秘的讨论和初步资源倾斜阶段,尚未演变成公开的分裂行动,但其潜在危害性极大。它像一股危险的暗流,在团结的冰面下悄然涌动。一旦外部压力达到某个临界点,或者“奇轨”研究出现突破性但分配不均的成果,这股暗流就可能冲破冰面,导致人类在对抗共同威胁之前,先陷入残酷的内部分裂与争夺。
团结的外衣之下,自私与猜忌的幽灵,从未真正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