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背面的永夜区，“广寒宫”基地的发射坞闸门无声开启。
三架“鸾鸟”战机如离弦之箭滑入真空，机身表面的“灵络”网络在脱离基地能量场覆盖的瞬间自动激活，流淌起几乎不可见的幽蓝微光。这些光线并非装饰——它们构成了动态的量子隐形场，将战机的雷达反射截面缩小到相当于一片太空碎片的程度。
“‘凌霄’编队，全员离港。”赵星海的声音在加密频道中平稳响起，“保持编队阵型‘雁行-三’，启动全频段静默航行协议。”
“鸾鸟-清唳收到。”
“鸾鸟-穿云收到。”
白杨和雷振的回应简洁有力。他们的战机位于赵星海的“惊鸿”号两侧后方，三机形成一个极扁的锐角三角形，彼此相距仅五百米——在太空尺度上，这几乎是贴身的距离。
但“翎”ai的协同网络让这种密集编队成为可能。三架战机的飞行控制系统、传感器阵列乃至驾驶员的生命体征，都通过量子纠缠通道实时共享。在“翎”的协调下，它们如同一只拥有三对翅膀却只有一个意志的生物。
“航路确认。”赵星海眼前的头盔显示器上，一条淡金色的轨迹线从月球背面延伸而出，绕过一个复杂的弧线，最终与地球同步轨道上某个预定坐标交汇。“伏羲”计算出的这条路径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已知的太空监测卫星的常规扫描扇区，甚至利用了近期一次小型太阳风暴造成的电离层扰动作为天然掩护。
“推进系统，百分之二十功率。启动‘涟漪’护盾基础模式——散射态。”
三架“鸾鸟”尾部的等离子推进器喷出几乎无光的幽蓝尾焰。不同于传统火箭的狂暴喷射，“鸾鸟”的推进场被“涟漪”护盾特殊调制过，其红外特征和粒子辐射被扩散到一个极其宽广的频率范围，使其在背景噪声中难以分辨。
它们开始加速。
地月空间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空旷而险恶。阳光在真空中毫无衰减地倾泻，但“鸾鸟”机身表面的特殊涂层吸收了绝大部分可见光与热能，只反射出与宇宙背景辐射几乎一致的微弱微波——这是“隐于市”计划中“宇宙背景拟态”技术的尖端应用。
“注意，即将穿越‘第聂伯河’监测网缝隙。”赵星海提醒道。
前方虚空中，六颗隶属于某个区域大国的早期预警卫星正在执行例行扫描。它们的雷达波束如同六把缓慢旋转的巨扇，覆盖着近地空间的各个角度。“伏羲”为“凌霄”编队选择的穿越时机精确到毫秒——就在两个扇区扫描边缘重叠产生03秒盲区的刹那。
三架战机几乎同时微调姿态，从一个理论上不可能存在的缝隙中一穿而过。
“通过。”白杨轻声道，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即便已经进行过数十次模拟训练，真正在执行任务中实现这种精密的“隐形穿越”，依然让人心潮澎湃。
赵星海没有放松。他的目光扫过全息战术界面上的时间戳——距离“大力神-5x”火箭的预定发射窗口还有四十一小时十七分钟。按照计划，“凌霄”编队将在目标进入轨道前六小时抵达预定埋伏位置，一个位于地球同步轨道上方三百公里处的“引力阴影区”。在那里，地球的引力梯度与月球引力的微小扰动相互抵消，形成一个天然的稳定点，也是绝佳的隐蔽观测位。
“编队，启动长程被动感知阵列。过滤所有已知人造信号源，重点监测卡纳维拉尔角方向的前置活动。”
“鸾鸟”机腹下方，一组形如鳞片的传感器面板悄然展开。这些面板由数百万个纳米级谐振单元构成，能够以量子干涉的方式捕捉来自数万公里外的极微弱电磁辐射，其灵敏度相当于将地球上所有射电望远镜阵列的接收能力浓缩到一张餐桌大小的面积上。
数据流开始涌入。
阿尔法国卡纳维拉尔角发射场的实时图像（通过劫持一颗商业成像卫星的下行链路间接获得）显示，“大力神-5x”火箭的燃料加注已经完成百分之八十。发射塔周围的辅助车辆正在有序撤离。一切看似正常。
但赵星海头盔内，“翎”ai突然标记出一个异常数据点。
“警告：检测到非标准频段微弱信号辐射，来源方位角187，俯角-63。信号强度低于背景噪声三个数量级，但呈现规律性调制特征。”
赵星海皱眉。那个方向……不是卡纳维拉尔角，也不是任何已知的航天活动区域。方位角187大致指向南太平洋深处，俯角-63则意味着信号源可能来自地球表面——甚至是地下或深海。
“分析信号特征。”
“‘翎’正在处理……信号载波频率001赫兹，调制方式为三态混沌编码，脉冲间隔符合斐波那契数列规律。数据库中无匹配记录。”ai的合成音平静地汇报，“补充：信号中出现重复的七元组基序，经初步解析，与任何已知人类语言、数学常数或工程协议均不匹配。已标记为‘未知文明残留信号-待分析’。”
未知文明残留？
赵星海心中警铃微震。秦宇的警告、塔兰的推演、还有“伏羲”刚刚破译出的那段关于“钥匙-疑似体”的阿尔法国实验记录……所有这些碎片，似乎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拼凑起来。
“记录完整信号，加密存储至‘黑匣子-深蓝’区。”他命令道，“继续监测，但优先级调至二级。当前首要任务不变。”
“明白。”
三架“鸾鸟”继续在寂静中巡弋。它们掠过数以万计的人造卫星——通信卫星、气象卫星、导航卫星、间谍卫星。这些人类文明的“眼睛”和“耳朵”对近在咫尺的幽灵编队毫无察觉。偶尔有几颗卫星的雷达或光学传感器扫过这片空域，“鸾鸟”表面的“灵络”网络便会瞬间微调其量子干涉状态，让战机的反射信号完美融入背景杂波。
时间流逝。
穿越范艾伦辐射带时，编队遭遇了预料之中的高能粒子流。“涟漪”护盾自动切换到“偏转态”，在战机周围形成一层扭曲的时空薄膜，将致命的辐射偏折开去。驾驶舱内的辐射读数始终保持在安全范围。
“抵达地-月拉格朗日点l2过渡区。”雷振报告。这里是地球与月球引力相互平衡的区域之一，散布着大量探测器和空间望远镜。“凌霄”编队必须格外小心。
赵星海调出一幅实时更新的太空交通图。上面标注着这片空域所有已知飞行器的轨道参数——包括华夏的“嫦娥”中继卫星、北美国“韦伯”空间望远镜的后继型号、以及欧盟的“深空监听阵列-3号”。
“‘翎’，计算规避路径。”
“正在计算……建议采用‘水漂’机动：利用l2点的混沌引力微梯度，进行三次小幅轨道调整，全程耗时11分47秒，可避开所有已知观测平台的直接视场。机动期间隐蔽性评估：优良。”
“批准。执行。”
三架战机如同在无形波涛上滑行的飞石，开始了精妙绝伦的引力舞。它们时而加速，时而减速，轨迹呈现出违反直觉的曲线。在“翎”的精确控制下，每一次推进器点火都刚好抵消或利用引力扰动，使整体能量变化最小化。
十一分钟后，编队悄无声息地滑出了这片布满“眼睛”的空域。
“距离目标位置还有两万公里。”白杨看着导航数据，“预计三小时二十分后抵达。”
赵星海点头。他的目光再次落向那个神秘信号的记录。001赫兹——这是极低频，通常只有地质活动或海洋环流才会产生这种频率的波动。但规律性的编码……斐波那契数列……
“翎，将那个未知信号的特征与‘净化者’数据库进行比对。”
“正在比对……相似度低于百分之零点三。结论：该信号与‘净化者’能量特征、通讯模式或技术指纹均无直接关联。”
不是净化者。那会是什么？
赵星海想起了塔兰曾经提到的一个概念：“宇宙考古学”——那些在亿万年前可能存在过，又悄然消失的文明，或许会在行星深处、冰盖之下或星际尘埃中留下几乎无法察觉的“化石信号”。难道地球本身，就埋藏着这样的化石？
“‘清唳’，你负责持续监测该信号源，每小时更新一次分析报告。”
“明白。”
赵星海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转回主要任务。无论深海之下隐藏着什么古老的秘密，眼下更紧迫的，是四十一小时后那枚即将升空的火箭，以及火箭顶端那颗想要“凝视”一切的“眼睛”。
而“凌霄”编队，将作为人类文明的第一道主动释放的“影子”，在它看得最清楚的那一刻，让它看见它永远无法理解的事物。
三架幽暗的战机继续巡弋于九霄之上，如三柄尚未出鞘却已寒光隐现的利刃，悄然刺向预定中的猎场。
而在下方那颗蔚蓝行星的深处，那001赫兹的规律脉动仍在持续，仿佛某个沉睡巨兽缓慢的心跳，等待着被真正理解——或被彻底惊醒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