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宫”基地，战术指挥中心。
赵星海的全息影像站在万里面前，背景是“鸾鸟-惊鸿”号的驾驶舱。刚刚完成“隐星”行动、本应返航休整的“凌霄”编队，接到了新的指令——转向月球背面，对那个坐标进行隐蔽侦察。
“任务简报已接收。”赵星海的面容在头盔面罩后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凌霄’编队剩余推进剂与能量储备，支持一次高精度远程扫描任务。但守护官，我必须确认：该区域是否已评估为潜在‘净化者’或未知威胁活动区？”
“威胁评估尚未完成，”万里坦诚道，“正因如此，才需要你们的眼睛。根据长波阵列扫描，目标为地下非自然结构，有微弱能量活动。我们需要它的表面形态细节，以判断其性质。但必须绝对谨慎：不得进入该结构上空五十公里范围，不得使用任何主动探测手段，不得留下可追踪的轨迹。这是纯粹的被动观察任务。”
“明白。全程保持光学、红外、雷达全频段静默，仅使用被动光学与多光谱扫描。”赵星海重复要点，“‘翎’已根据新坐标重新规划航线，我们将从月球远端极区切入，利用地形阴影掩护接近。预计抵达观测阵位时间，四小时二十二分钟后。”
“安全第一，赵教官。如有任何异常读数或威胁迹象，授权你立即中止任务撤离。”
“是。”
通讯结束。三架“鸾鸟”在寂静的深空中划出三道无形的弧线，转向月球南极。
航路漫长而紧张。不同于在地球轨道上伴飞卫星的相对“安全”，月球背面是真正的未知领域。这里没有地球磁场的保护，宇宙射线更强，地形也更加复杂险恶。更重要的是，那个地下结构的存在，像一块磁石，吸引着也警惕着所有靠近的目光。
“编队进入‘静默巡航’模式。”赵星海在编队频道中低声命令，“‘清唳’、‘穿云’，保持三角阵型，间距扩大至一公里。‘翎’，接管编队被动传感器融合，构建实时地形规避模型。”
“指令确认。”ai的声音在三架战机中同步响起。
月球表面在下方缓缓旋转，阳光以极低的角度掠过环形山和高地，投下长长的、锐利如刀的阴影。这里没有大气散射，光明与黑暗的界限分明得残酷。三架“鸾鸟”如同游弋在黑白棋盘上的幽灵，紧贴着阴影区的边缘飞行，机身涂层动态调整着反射率，使它们在光学上几乎与背后深黑的太空融为一体。
“距离目标区域三百公里。”白杨报告，“开始爬升，进入预定观测轨道。”
他们选择了一条环绕该区域的椭圆轨道，远地点在目标上空一百公里（仍保持安全距离），近地点则利用附近一处巨大环形山的地形遮挡。在这个轨道上，他们将以不同的角度和光照条件，对目标区域进行多次扫描。
“第一次扫描通过，光照条件：侧光。”赵星海盯着主屏幕。高分辨率光学传感器捕捉到的画面，经过“翎”的实时拼接与增强，显示出一片布满撞击坑的崎岖地带。目标坐标点看起来只是一个略微隆起的岩丘，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月尘，与周围环境并无二致。
“多光谱扫描无异常热源或成分差异。”雷振报告，“表面温度与周边一致。”
第一次通过，一无所获。
“第二次扫描通过，光照条件：逆光。”轨道运行半圈后，他们从另一个方向接近。此时阳光几乎正对传感器，目标区域陷入深深的阴影中，只有边缘被勾勒出极细的金边。
就在这一片浓黑中，“翎”的增强算法捕捉到了微弱的异常。
“检测到阴影区内存在超微弱的、非热源性的边缘辉光。”ai提示，“强度低于星光背景的千分之一，频段集中在可见光蓝紫端。可能为某种荧光效应或极低能量级切伦科夫辐射。”
荧光？在绝对真空、无大气、极端温度变化的月球表面？
“标记该区域。”赵星海心跳微微加速，“第三次通过，调整传感器至最高灵敏度模式，重点采集阴影区数据。”
第三次，也是计划中最后一次远程扫描通过。他们将到达轨道的近地点，距离目标区域上空仅一百公里（仍高于禁令的五十公里底线），且此时光照条件变为较低的顺光，能提供较好的表面纹理照明。
“接近中……九十公里……八十公里……”白杨报数。
赵星海亲自操控着“惊鸿”号的一组超长焦镜头，牢牢锁定那个岩丘。画面在视野中稳定放大，细节逐渐浮现。
月尘。岩石。更多月尘。
但就在镜头扫过岩丘侧面一道不起眼的裂缝时，赵星海的手指僵住了。
裂缝深处，在阳光勉强渗入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不是岩石或冰的反光，而是某种光滑的、有着明确几何线条的表面。
“发现疑似人工结构！”他低喝，“‘翎’，对该区域进行最高倍数数字变焦，多光谱通道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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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剧烈放大、稳定、增强。
裂缝被“撕开”，隐藏在厚重月尘和崩塌岩石下的真相，露出了冰山一角。
那不是建筑。
那是一艘船。
碟形的、直径目测超过三百米的巨大船体，侧倾着半埋在月壤和岩屑中。暴露的部分约占总体的三分之一，其余仍被掩埋。船体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宇宙尘，但在破损和断裂处，露出了下方深暗的、非金属的材质。那些材质表面，蚀刻着或镶嵌着无数细密的、流转着微弱幽蓝光芒的纹路——那纹路的形态、流动的韵律，与“方舟”地下那座“幽影庇护所”内壁上的能量纹，惊人地相似。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船体上一道巨大的、仿佛被某种巨力撕开的裂口。裂口边缘参差不齐，内部结构暴露在外。那些结构不再是完整的几何体，而是扭曲、断裂、熔融后重新凝固的怪异形态。
“‘翎’！”赵星海声音发紧，“对暴露结构材质进行远程激光诱导击穿光谱分析（libs）——最低功率，单脉冲，瞄准最近暴露点。”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微弱激光脉冲，从“惊鸿”号机腹射出，跨越八十公里真空，精准击中裂口边缘一处裸露的 structural ber。
光谱数据瞬间传回。
“‘翎’分析中……材质成分：未知合金基底，主要元素为钛、铝、铱，掺杂有无法识别的超重元素同位素。分子结构与晶体排列……与数据库比对……”
ai停顿了半秒——对于“伏羲”的子ai而言，这几乎是永恒的迟疑。
“比对结果：与‘精卫’号空天母舰龙骨基础结构材料样本，成分相似度897，晶体排列同构度763。”
驾驶舱内，死一般的寂静。
“精卫”号——人类正在月球轨道建造的第一艘大型空天母舰，其龙骨采用了秦宇遗产中部分最前沿的材料配方，被认为是“南天门”计划工程技术的巅峰之一。
而现在，他们在月球背面，一艘埋藏了可能数千万年甚至更久的外星（？）飞船残骸上，发现了几乎相同的材料。
这不是模仿。
这像是……同源。
“记录所有数据，加密等级‘绝密-起源’。”赵星海的声音干涩无比，“‘清唳’，‘穿云’，你们是否确认观测？”
“确认……上帝啊，那东西……”雷振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确认。纹路……和‘幽影庇护所’太像了。”白杨深吸一口气。
“编队，执行最终程序：对目标区域进行全角度立体成像扫描，完成后立即撤离。”赵星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翎’，计算返航‘广寒宫’的最隐蔽路径。所有单位，严禁在开放频道讨论观测内容。”
三架“鸾鸟”如同受惊的夜鸟，在完成最后一次扫描后，迅速潜入月球阴影深处，沿着计算好的复杂路径，向着“广寒宫”基地悄然返航。
它们带回的，不再是一个“非自然结构”的模糊猜测。
而是一个确凿的、令人灵魂战栗的证据：
在人类诞生之前，在文明出现之前，甚至可能在地球生命蹒跚起步之前，就已经有“人”来过这里。他们坠毁了，或者遗弃了一艘飞船。而数十亿年后，人类抬头仰望星空，开始建造属于自己的星星和翅膀时，竟在不知不觉中，使用了与那古老遗骸同源的技术。
仿佛冥冥中有一双无形的手，在人类文明的基因里，预先写下了某种代码。
而代码指向的终点……
赵星海回头，透过舷窗望向那颗逐渐缩小的蓝色星球。
也许从来就没有什么“人类的航天时代”。
只有一场跨越亿万年时光的、迟到的重逢。
或者，一场尚未知晓规则的继承。
在返航数据流的最末尾，“翎”自动标记了一个次要但诡异的发现：在那艘碟形残骸周围约五百米的月壤中，散布着数十个微小的、成分一致的金属碎片。这些碎片的坠落轨迹模拟显示，它们并非来自残骸本身的主体破裂，而更像是……从残骸内部向外抛射而出的。
仿佛在很久以前的某个时刻，那艘巨舰在彻底沉寂前，曾向四周的月面，奋力投掷出了最后一把……信息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