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委员会紧急会议在收到沃森照片的一小时后召开。
全息会议室内，七位委员的身影环绕着中央那张放大的月背影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这不只是一张旧照片，这是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炸弹，可能炸开的是人类对自身文明起源认知的根基。
“‘伏羲’，汇报初步分析结果。”万里坐在主位，声音沉稳，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分析完成。”ai的合成音响起，中央影像上开始叠加各种数据层，“首先，确认照片真实性：根据阿波罗8号任务的原始轨道参数、相机型号、镜头焦距及当时的光照角度，进行反向光线追踪模拟。与实际照片匹配度达到987，排除伪造或巧合可能。”
一张动态模拟图显现，展示着1969年圣诞夜那艘孤独飞船绕月飞行的轨迹，以及在特定时刻、特定角度下，阳光如何在那个特定地形投下阴影。
“其次，定位目标区域。”全息月图旋转、放大，聚焦于月球背面一片被称为“混沌之地”的边缘区域。那里密布着大小不一的撞击坑，地形破碎如被巨兽蹂躏过。“坐标：东经1723度，北纬417度，位于‘门捷列夫环形山’西南约220公里处。该区域在阿波罗时代后，仅由少数绕月探测器进行过低分辨率遥感测绘，从未被详细勘探。最近的勘察数据来自我们‘广寒宫’基地三年前的一次广域地质扫描，分辨率为一米级，但该特定点位于扫描间隙。”
一张对比图出现：左侧是沃森照片中的阴影，右侧是“广寒宫”扫描的地形高程图。当两者根据地形特征对齐时，那个“结构”所在的位置，在遥感图上显示为一个普通的、略微凸起的岩体。
“表面形态与周围岩石无明显差异，”地质专家陈院士推了推眼镜，“但‘伏羲’，你提到了地质年龄差异？”
“是的。”新的数据层覆盖上来，是元素丰度与宇宙射线暴露年龄的推算图。“通过对该区域及周边百米范围内岩石光谱的再分析，发现目标点岩体的钛、钍、钾元素比例与周边存在约23的系统性偏差。更重要的是，其表面宇宙成因核素（如氦-3、氖-21）的累积丰度模型推算，显示该区域表岩的暴露年龄比周边年轻约8000万年。”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八千万年……”林云喃喃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次局部的、相对‘晚近’的地质活动覆盖了它？还是……”
“还是那个东西本身，是在八千万年前‘出现’或‘被安置’在那里的，”瓦奥莱特接话，声音干涩，“并且它的材质或能量场，影响了周围物质的衰变速率和宇宙射线作用记录。”
更可怕的沉默。
“我需要更直接的证据。”万里看向陈院士，“‘广寒宫’有能力进行现场勘察吗？”
“有风险。”陈院士调出该区域的地形三维模型，“这里地形复杂，大型巡视器难以进入。而且……”他顿了顿，“如果我们怀疑那里存在非自然结构，任何近距离接触都可能触发未知反应。秦宇的遭遇就是前车之鉴。”
“那就用非接触方式。”万里决断道，“‘伏羲’，‘广寒宫’新建的‘月背长波阵列’能否对该区域进行穿透性扫描？”
“可以。”ai回应，“月背长波阵列由128组埋入月壤的低频电磁脉冲发射/接收单元构成，设计用于探测月壳下数百公里深度的地质结构。对浅表层目标，其分辨率可达十米级。但需要调整阵列工作模式，并进行至少十二小时的定向聚焦扫描，以获取清晰信号。”
“立即执行。授予‘伏羲’临时权限，协调‘广寒宫’资源，启动扫描。扫描期间，阵列其他观测任务暂停，对外解释为系统校准。”
命令在无声中传递。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月球背面，“广寒宫”基地的控制中心忙碌起来。埋设在基地周围数公里范围内的阵列单元开始重新定向，低频电磁脉冲如同无形的触手，向着那个坐标位置缓缓探去。
等待的十二小时里，万里没有离开“方舟”。他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目光不时落在那张阿波罗照片和旁边“鸾鸟”推进器的设计图上。那种几何上的相似性，越看越令人心悸。不是简单的模仿，更像是一种……本质上的呼应。仿佛“鸾鸟”的设计师在冥冥中，触摸到了同一个“模板”的边缘。
“星火”委员会的成员们也各自在自己的终端前，反复研究着现有数据。有人尝试将阴影轮廓进行三维重建，有人调阅所有关于月球异常磁场的记录，有人则深入档案库，寻找半个世纪前其他宇航员是否留下过类似模糊的目击报告。
时间在焦灼中流逝。
终于，十二小时过后，“伏羲”的提示音响起：“月背长波阵列扫描完成。原始数据处理中……初步成像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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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息屏上，一幅黑白灰的断层扫描图逐渐清晰。
图像显示的是地下约五十米至三百米的剖面。最初是均匀的、代表致密月壤和破碎基岩的杂乱纹理。但到了目标点正下方，大约一百二十米深处，图像陡然变化——
一个轮廓清晰的、大致呈椭球形的中空区域出现了。
它长约四百米，最宽处约二百米，顶部距离月表约一百二十米。内部并非完全空洞，而是充满了某种低密度物质（在成像中显示为均匀的深灰色），与周围高密度的岩石形成鲜明对比。更令人震惊的是其结构形态：内壁异常光滑，显示出非自然的几何规整度，甚至有疑似分层或内部隔断的线性痕迹。
“中空结构……”陈院士的声音发颤，“体积初步估算超过八百万立方米。自然形成这种规整中空结构的可能性……低于千万分之一。”
“能量扫描结果呢？”万里追问。
另一组数据流出现，是阵列捕捉到的被动能量辐射读数。在大部分区域，背景读数接近于零。但在那个中空结构内部，却检测到极其微弱、但明确存在的能量残留信号。
信号极其微弱，强度仅比仪器本底噪声高出一个数量级，频率分布在极低频段（0001-10赫兹）和某个特定的高频窄带（约1158兆赫兹）上。波形并非随机噪声，而是呈现出一种复杂的、规律性的调制模式。
“频率特征分析。”“伏羲”将调制波形进行分解、与数据库比对。
几秒钟后，结果跳出。
会议室瞬间死寂。
比对结果显示：该调制模式的核心编码基序，与“起源之厅”现的基础结构编码，有173 的重叠度。虽然比例不高，但重叠的部分，恰恰是“起源之厅”编码中那些最核心、最稳定的逻辑单元——类似于某种“基础语法”或“架构指令”。
“起源之厅……”瓦奥莱特脸色苍白，“那个至少数亿年前，可能更古老的遗迹……它的‘语言’，出现在月球地下，一个八千万年暴露年龄的结构里？”
这意味着时间线被彻底搅乱了。
“而且，”林云指着那个高频窄带，“1158兆赫兹……这个频率很特殊。在‘隐于市’计划的伪装频谱库中，这个频段被标记为‘高敏感度避免使用区’，因为根据秦宇留下的部分笔记提示，这个频段可能与某种……‘唤醒’或‘标识’机制有关。”
唤醒？标识？
万里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地下中空结构上。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形：月球背面这个埋藏的地下结构，可能不是遗迹，不是坟墓，而是某种……未启动的“设备”。而“鸾鸟”的设计，无意中复现了它的部分特征，就像一把无意中打造的钥匙，接近了锁孔。
“这个能量信号，”他缓缓开口，“是持续存在的？还是有变化？”
“伏羲”调出十二小时扫描期间的能量读数时序图。“信号强度在扫描期间有极其微弱的周期性波动，振幅变化约±03。波动周期约为……273天。”
273天——月球的自转周期，也是它绕地球的公转周期。
“它与月球的自转同步？”陈院士惊疑。
“或者，”万里的声音低沉下来，“与地球对月球的引力潮汐同步。它在……呼吸？或者，在某种最低功耗的‘待机’状态，与地月系统的引力韵律保持着微弱的共鸣。”
所有人都感到了那股寒意。
一个埋藏在月球背面地下深处的、非自然的、内部有能量活动的、编码与远古遗迹部分重叠的、可能与地月引力共鸣的巨型结构。
而人类最先进的空天战机，竟与它有着神秘的几何相似。
“‘隐于市’计划……”万里环视委员会成员，“我们一直以为我们要隐藏的，是我们自己的活动，避免被‘净化者’那样的存在发现。但现在看来……”
他停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我们可能还要隐藏一个更恐怖的事实：我们脚下的月球，我们自以为已经开始了解并利用的邻居，它的内部，可能埋藏着一个我们完全无法理解、不知其目的、甚至可能与我们文明技术起源有关的……‘东西’。而我们，可能在毫不知情中，一直在它的‘影子’里行走，甚至，无意中模仿着它的模样。”
他看向那地下结构的扫描图，仿佛能透过月壤，看到那黑暗中沉默的巨物。
“我们必须知道那是什么。”万里最终下令，“‘伏羲’，制定对目标区域的隐蔽勘察方案，动用最小规模的自动化探测单位。同时，全面重新评估‘鸾鸟’及其衍生技术的所有设计源头。我要知道，我们到底‘发明’了什么，又‘继承’了什么。”
会议结束，但阴影已经落下。
那个1158兆赫兹的微弱信号，依旧在月壳下规律地波动着，仿佛一颗沉睡巨兽缓慢的心跳，等待着被彻底听清的时刻。
而“伏羲”在后续的深度分析中，注意到了另一个未被最初报告提及的细节：在那十二小时的扫描末尾，当阵列脉冲的特定频率无意中与那个1158兆赫兹频段产生短暂谐波共振时，地下结构的能量读数出现了持续08秒的、强度提升十五倍 的异常尖峰。
随后，信号恢复原状。
仿佛某个沉睡的东西，在那一瞬间，微微动了一下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