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总部,顶层战略会议室的环形光幕上,如同蛛网般密布着情报摘要、技术分析报告和威胁评估图表。空气净化系统运行的低鸣被一种更加沉重的寂静所取代。万里坐在环形会议桌的首位,两侧是全息投影呈现的“星火”委员会核心成员,以及赵星海、瓦奥莱特、塔兰等关键人物。在地球另一端,“广寒宫”基地的指挥官也通过量子加密链路同步参与。
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如何应对“奥林匹斯”计划启动后,日益升级的试探与对抗。
“‘坚定决心’演习期间的电子压制事件,以及对方量子雷达的频率试探,已经明确传递了几个信号。”负责战略态势分析的委员率先发言,“第一,对方确认了‘不明空天威胁’的存在及其部分能力边界(至少是电子战方面)。第二,他们并未因此退缩,反而加大了技术投入和战术试探的力度。第三,他们的试探正变得越来越有针对性和攻击性,‘挑衅者’预案随时可能从试探升级为真正的‘挑衅’。”
赵星海调出了“海神之眼”雷达与“鸾鸟”护盾谐振频率的接近度分析图:“技术层面,对方的追赶速度比预期更快。虽然目前‘帷幕’仍有效,但他们已经在正确的‘频率走廊’内摸索。持续的猫鼠游戏,意味着每一次接触都可能泄露更多信息,增加他们通过试错或意外突破我们技术屏障的风险。我们的技术优势是代差,但不是魔法,它建立在对方尚未完全理解的物理原理之上,而原理本身是可以被逆向和逼近的。”
“更令人忧虑的是‘奥林匹斯’计划中,那些重启的、高风险‘黑科技’项目。”瓦奥莱特推了推眼镜,调出几份模糊但令人不安的情报摘要,“比如‘普罗米修斯’子计划中对‘异常能量现象’的探索,以及‘赫尔墨斯’可能集成的核动力推进方案。这些技术本身就不稳定,在急于求成的心态下研发和测试,可能在地球轨道甚至近地空间造成不可预测的灾难——小范围的辐射泄露、失控的能量场实验、甚至是未授权的危险物质太空测试。他们可能无意中制造出比我们‘鸾鸟’更早被宇宙中其他存在发现的‘异常信号’。”
塔兰缓缓点头,他的声音透过远程连接传来,带着一丝灵能感应者特有的空灵感:“我体内的‘碎片’……近期对那些‘奥林匹斯’相关项目的能量特征描述,会产生更频繁、更不安的‘共鸣’。那感觉……像是铁器刮擦玻璃,令人烦躁且充满不祥的预感。他们触碰的领域,可能比他们自己意识到的更加……危险和古老。”
争论的焦点逐渐清晰:是继续目前的策略,以高度隐蔽和技术压制来应对每一次试探,将冲突控制在“无形交锋”层面,用时间和持续的压力迫使对方知难而退?还是改变策略,采取一次性的、公开的、压倒性的力量展示,彻底摧毁对方的试探勇气和技术自信,一举奠定不容挑战的规则?
主张继续隐蔽和克制的委员强调:“‘隐于市’是我们生存的根本哲学。任何公开的力量展示,都是对这条原则的背叛。我们可能赢得一场战术威慑,却可能输掉整个战略隐藏。而且,过度的展示可能被视为侵略性信号,不仅激化与‘奥林匹斯’联盟的矛盾,也可能刺激其他观望国家采取极端措施,甚至可能……被我们尚不了解的、宇宙中的‘听众’捕捉到。”
主张展示威慑的委员则反驳:“持续的试探和对抗本身就在不断产生‘信号’。每一次电子压制、每一次频率对抗、每一次‘帷幕’的开启和关闭,都可能留下我们尚不知晓的‘痕迹’。更重要的是,对方的‘奥林匹斯’计划是一个庞大的、加速运转的体系。时间并不完全在我们这边。他们的技术追赶、政治联盟构建、以及可能进行的危险实验,都在不断抬高未来冲突的规模和风险。一次干净利落、控制精确的威慑,可能反而能‘冻结’局势,将对抗拉回我们可以控制的政治和外交轨道。”
争论陷入僵局。双方都有令人信服的理由,也都承担着无法估量的风险。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聆听的林云,通过她个人加密的、直接连通万里且旁人不解其频段的特殊渠道,发言了。她的声音平静,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守护官,我认为持续的猫鼠游戏和对方在恐惧驱动下的危险技术追赶,从长远看,对我们文明整体生存的风险更高。”
万里目光微动,示意她继续。
“我们拥有‘区域性隐蔽场’这项意外获得的技术礼物。”林云的全息影像调出了“帷幕”的详细数据,“它不仅仅是一种战术隐匿工具。在战略层面,它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可能性:在完全掌控局面的前提下,进行一场‘精心控制’的公开亮相。”
她开始阐述她的构想:“我们可以选择一次对方无法忽视、但又相对‘可控’的展示场合。例如,在他们下一次进行大规模、高调演习,并试图再次进行‘挑衅者’测试时。我们的‘鸾鸟’编队,可以在‘帷幕’的完美掩护下,提前进入预定空域,潜伏在对方演习区域的‘心脏’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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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林云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静的锋芒,“在对方演习达到高潮、注意力最集中、所有传感器全力运转的时刻,我们让‘帷幕’……瞬间解除。”
全息图像模拟出场景:在航母战斗群上空,四架(或更多)深灰色的“鸾鸟”如同从虚空中骤然浮现,以完美的编队悬停,机身表面“灵络”纹路流淌着幽蓝微光。它们不携带武器挂架,不做任何攻击性动作,就那么静静地、居高临下地出现在对方舰队指挥中心的光学传感器、雷达屏幕,乃至每一名水兵的肉眼视线之内。
“亮相时间,控制在三十秒以内。”林云继续,“在这三十秒内,我们可以允许对方的所有探测设备‘尽情’扫描、记录、分析——因为他们得到的数据,将是我们允许他们得到的。我们可以通过护盾的微调,展示我们想让对方看到的‘部分’能力参数,同时隐藏更深层的秘密。三十秒后,‘帷幕’重新开启,编队再次‘消失’,如同从未出现过。”
“这样的展示,”她总结道,“目的不是挑起战争,而是传递几个无法被误解的信息:一,我们拥有随时出现在你们任何防御体系核心的能力;二,我们拥有你们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防御的隐匿与现身技术;三,我们对局势拥有绝对的掌控力,包括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与你们‘接触’。”
“这将是一种终极的心理与技术威慑。”林云的目光看向万里,“它将把对方从‘如何探测和对抗幽灵’的战术焦虑,直接推向‘如何与一个拥有绝对技术优势且意图不明的神级存在共处’的战略恐惧。这会彻底瓦解他们目前‘试探-追赶-对抗’的行动逻辑,将他们‘逼回谈判桌’——不是以弱者的乞求,而是以意识到绝对差距后的、被迫的理性。”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林云的构想大胆、激进,却又充满了冷酷的逻辑和诱人的前景。它试图用一次短暂的“神迹”,终结一场可能滑向危险深渊的长期消耗与冒险。
但风险同样巨大。公开亮相,哪怕只有三十秒,也意味着“鸾鸟”部分技术特征的永久性暴露。这会不会成为“隐于市”计划无法弥补的破口?会不会刺激对方采取更极端的、不计后果的反应?会不会……真的引来星空深处更危险的目光?
所有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万里身上。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环形光幕前,目光扫过“奥林匹斯”计划的部署图、掠过西太平洋敏感海域的卫星影像、最终落在月球背面的那个坐标上——那个沉默的“归档案库”。
他想起了秦宇的牺牲,想起了塔兰的警告,想起了“净化者”的阴影,也想起了人类文明在宇宙中孤独而脆弱的处境。
隐藏是生存的智慧。
但有时候,过于漫长的隐藏,会被误解为虚弱。
而恰当的、充满自信且完全掌控的“展示”,可能是避免更惨烈冲突的唯一方式。
潜龙在渊,终需腾跃。
腾跃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划定疆域,震慑宵小,为自己赢得更深、更久的“潜渊”之机。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与会者,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启动‘烛龙’行动预案。”万里下达了命令,“以林云参谋的构想为基础,由赵星海上校、瓦奥莱特博士、‘伏羲’核心ai组成战术规划组,制定详细方案。目标:在未来三十天内,选择‘奥林匹斯’联盟一次关键军事活动时机,执行一次完全受控、短暂、非攻击性的‘鸾鸟’编队公开亮相与威慑展示。”
“行动原则:第一,绝对掌控。亮相时间、地点、方式必须完全由我方决定,并能随时中止或改变。第二,信息管控。允许对方获取的数据,必须经过精心筛选和‘加工’,确保核心机密不泄露。第三,后续预案。必须有完整的外交、政治、军事应对方案,以处理亮相后可能的各种连锁反应。”
他看向林云和赵星海:“这不是炫耀武力,而是划定红线。我们要用这三十秒的光芒告诉他们,也告诉所有暗中窥视的眼睛——这片星空下的新规则,已经由守护者书写。而任何试图挑战规则的行为,其代价将是他们无法承受的。”
“烛龙”行动,就此启动。
以传说中掌控昼夜、睁眼为昼闭眼为夜的神龙为名,寓意着人类文明将首次主动、可控地,向世界睁开它一直紧闭的、属于守护者的“眼睛”。
而在“伏羲”的底层协议中,一条新的指令被悄然加载:
“‘烛龙’行动期间,同步启动‘谛听’阵列对太阳系外特定方向(基于历史异常信号来源)的极限灵敏度监听。监测目标:任何可能对‘鸾鸟’公开亮相能量特征产生‘回应’的异常信号。”
这一次,他们不仅要威慑地球上的对手。
更要在睁眼看清森林的同时,竖起耳朵,聆听那黑暗中可能因此被惊动的……更遥远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