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宫”基地,第三模拟训练舱。
这里是月球背面最接近地狱的地方——并非因为环境,而是因为在这里进行的训练,其严苛与压力足以挑战人类生理与心理的极限。此刻,赵星海、白杨、雷振以及另一位被选入此次行动的顶尖飞行员陈默(代号“游隼”),正身处四架与“鸾鸟”驾驶舱1:1还原的全动态模拟器中。
舱外并非熟悉的星空,而是通过全景投影生成的、剧烈动荡的海洋与天空。下方,是“斯坦尼斯”号航母及其护航舰队的精确数字孪生模型,每一根天线、每一门近防炮的转动速度都基于最新情报。天空中,f-35c模拟机以最高戒备状态盘旋。
“‘友谊航行’综合演练第47次,开始。”‘伏羲’的合成音不带感情地宣布。
瞬间,模拟器剧烈震动,模拟“鸾鸟”编队在俯冲过程中遭遇强烈低空气流。四架战机在“翎”ai的协调下,艰难地维持着“帷幕”的稳定和编队形态。
“高度五千,继续俯冲。注意,侦测到航母‘海拉姆’近防系统火控雷达间歇性开机,扫描模式异常。”赵星海的声音在加密频道中稳定传出。
“明白。”
高度继续降低。三千,两千,一千……
就在模拟编队即将进入预定展示高度时,异变突生!
模拟的航母舰岛后方,一架原本处于停机状态的f-35c突然点火启动,弹射器瞬间充能,在不到十秒内完成紧急起飞,拖着加力燃烧室的尾焰,悍然朝着“鸾鸟”编队的预计路径迎面冲来!
同时,航母侧舷一座“密集阵”近防炮突然调转炮口,火控雷达锁定警报在四名飞行员耳机中凄厉响起!
“模拟突发状况alpha-7:对方紧急起飞拦截,近防系统异常锁定!”‘伏羲’通报。
“保持航向!速度不变!”赵星海厉声命令,肾上腺素飙升,但声音没有丝毫颤抖,“‘翎’,计算规避路径,确保不与拦截机发生物理碰撞。护盾维持‘帷幕’状态,电磁隐匿全开,准备承受近防火控雷达锁定压力!”
模拟的f-35c猛扑过来,飞行员显然处于极度紧张或接到了混乱指令,试图以机头直接逼迫“鸾鸟”编队偏离航线。四架“鸾鸟”在“翎”的微操下,如同拥有共同神经的集群生物,同时做出了一个极小幅度、却精妙绝伦的集体侧滑,以厘米级的间隙让过疯狂冲来的拦截机。与此同时,“涟漪”护盾在维持“帷幕”整体结构的前提下,对近防火控雷达的锁定波束进行了针对性极强的局部吸收和散射,使得炮塔的跟踪始终无法稳定。
“高度八百!抵达展示点!”白杨报数。
“解除预定方向光学隐匿……现在!”
模拟器外景投影中,四架深灰色“鸾鸟”的轮廓在前方约120度扇形区域内骤然清晰,如同从水波纹中浮出的潜艇。它们以完美的菱形编队,亚音速,平稳得令人心悸地掠过模拟航母甲板上方。甲板上,穿着不同颜色马甲的模拟地勤人员惊愕地抬头,甚至能看清他们脸上震撼的表情。
“保持!保持!三、二、一……光学隐匿恢复!脱离!最大推力爬升!”
四架“鸾鸟”再次“融入”空气,同时尾部离子推进器喷出耀眼的蓝光,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急速拉起,将模拟的航母和可能袭来的导弹甩在下方。
“演练结束。评估:成功完成飞越展示,成功规避突发拦截,未触发模拟近防系统开火。脱离过程未遭有效追踪。综合评价:a-。主要扣分点:脱离爬升角度可优化03度以节省能量。”‘伏羲’给出结果。
赵星海长出一口气,解开安全带,汗水已经浸透了飞行服内衬。这仅仅是几十次高强度模拟中的一次。他们演练了对方舰载机群同时起飞围攻、演练了对方启动全频段阻塞干扰试图致盲、演练了己方“帷幕”因极端天气出现不稳定波动、甚至演练了最坏情况——某艘舰艇因恐慌或误判真的开火,他们如何在保护自身的前提下规避并撤离。
每一次演练,都逼近甚至超越理论安全边界。他们要做的,不是“可能成功”,而是“必须万无一失”。
就在这样极限的训练间隙,另一条看不见的战线也在紧张运作。
“方舟”总部,一间使用一次性量子密钥加密的通讯室内,林云正通过多层中继、无法追溯的保密线路,与一个身份经过严格验证、但并非官方正式渠道的对方高级幕僚进行着沟通。没有录音,没有文字记录,只有经过巧妙措辞的信息传递。
“……贵方近期在相关海域的活动,可能引发不必要的误解和风险。”林云的声音平静如水,“我们注意到某些技术尝试带有极高的不确定性,甚至可能产生溢出效应,危及区域乃至更广泛层面的稳定。”
对方沉默了片刻,回应谨慎而隐含试探:“我们的一切活动都符合国际法和通行准则,旨在维护航行自由和区域安全。任何新的、未经验证的技术出现,都可能破坏现有平衡,引发误判。清晰和克制的沟通至关重要。”
“克制应是双向的。”林云顺势接道,“单方面的、基于不安全感的试探,只会增加误判概率。真正的安全,建立在相互理解和明确界限之上。有时候,清晰的认知,需要一些……无可辩驳的‘事实’作为基础。”
对话在云山雾罩的外交辞令中进行,但核心信息已经传递:我们知晓你们的计划和焦虑;你们的某些行为正在逼近红线;如果继续,可能会看到一些“无可辩驳”的东西;而后果,需要双方共同克制才能避免滑向深渊。
这样的秘密沟通通过不同渠道进行了数次。目的不是阻止“友谊航行”,而是确保当“无可辩驳的事实”发生时,对方最高决策层不至于因震惊和恐慌而做出灾难性的误判。这是一种危险的平衡,像是在悬崖边递出一张写着“请勿推搡”的纸条。
行动前夜,赵星海在“广寒宫”的个人休息舱内,最后一次检查着“惊鸿”号的最终参数。他的个人终端收到了一条来自万里守护官的最高优先级、纯文本加密信息。
信息很短,只有一句话: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秦宇”
赵星海凝视着这行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那位已故先驱沉静而睿智的目光。秦宇不止一次在内部研讨中引用过这句古老的格言。它阐述的不仅是军事智慧,更是文明存续的哲学:最高的胜利,不是毁灭对手,而是以无可置疑的力量和存在,瓦解对方的对抗意志,迫使其在理性框架内寻求共处。
他们即将执行的,正是这样一次“不战”之战。用精准到可怕的飞行,用沉默如山的威慑,去赢得一场没有硝烟的“屈人之兵”。
他将这句话深深印入脑海。这不是战斗命令,却是比任何命令都更厚重的嘱托。
“惊鸿”号外,另外三架“鸾鸟”也已完成了最终整备,幽暗的机体在月面基地的冷光下泛着金属的寒泽。“翎”ai网络进行着最后的同步自检。
所有极限准备,都已就绪。
所有沟通渠道,均已预设。
所有可能意外,皆已推演。
只待地球旋转至那个预定的坐标,只待那片海域上的钢铁巨兽驶入命运的交叉点。
赵星海穿上飞行服,走向他的战机。头盔面罩上映出月球荒凉的景色,也映出他眼中那簇冷静而坚定的火焰。
他们将为“友谊”而行。
以最优雅,也最致命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