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秦岭”地下研究基地。
这里是南天门计划中保密级别最高的三大核心基地之一,深藏于秦岭山脉地下三百米处,通过十二条彼此独立且互相冗余的隧道与外界相连。基地内部空气循环系统、水循环系统、能源供给全部自洽,理论上可以在与外界完全隔绝的情况下维持三千人五年的正常运转。
此刻,基地的主通道入口处,生物识别安检程序正在以近乎苛刻的标准运行。
“王工,请等一下。”安检主管赵志刚拦下了一位正要进入核心区的资深材料学家——王明远教授,参与“玄鸟”聚变堆第二代约束材料研发的骨干成员。
“又怎么了?”王明远推了推眼镜,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昨天刚通过了全面安检。”
“新的规定,从今天起,所有携带入内的个人电子设备,包括智能手表、健康手环,都必须存放在外部保险柜。”赵志刚指着墙上刚刚张贴的通知,“这是‘星火委员会’一小时前下发的紧急指令。”
王明远看了眼通知,脸色沉了下来:“我的手表是医疗级的,要实时监测心率血压,我有轻微的心律不齐,这是备案过的。”
“规定就是规定。”赵志刚态度坚决,但声音缓和了些,“王工,基地内部新部署了无接触生理监测系统,您的基础健康数据会实时采集,精度比您的手表高得多。请配合。”
僵持了十几秒,王明远最终摘下那块戴了五年的智能手表,重重地放进保险柜。金属柜门关闭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象征性的割裂。
通过五道安检门后,王明远抵达核心研究区。这里的变化更大:原本开放式的实验室被透明的防弹玻璃隔成独立单元;研究人员之间的数据交换必须通过指定的安全终端,且所有操作都会留下不可删除的量子加密日志;连同事之间的口头交流,都因为无处不在的隐私顾虑而变得简短克制。
“感觉像在监狱做研究。”他的助手、年轻的博士后李薇薇小声嘀咕,递上一份最新的材料测试报告。
王明远接过报告,没有立即看,而是环顾四周。这个他工作了近三年的地方,一夜之间变得陌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警惕,曾经那种自由的学术争鸣氛围,被精密但冰冷的秩序取代。看书屋小税枉 首发
“这是必要的代价。”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安慰助手,“苏黎世的事情你听说了吧?如果我们的技术以那种方式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李薇薇点点头,但眼中仍有疑虑:“可是王老师,我们课题组申请的新型复合材料表征实验,已经被驳回三次了。安全委员会的理由是‘实验涉及的非必要外部设备过多,存在数据泄露风险’。但不用那些设备,我们怎么测纳米级的界面效应?”
“换方案吧。”王明远疲惫地揉着太阳穴,“用内部批准的设备和方法,哪怕精度低一点,周期长一点。”
“可是国际材料学期刊下个月的截稿”
“放弃投稿。”王明远打断她,“委员会新规,所有与南天门计划相关的发现,三年内不得公开发表。薇薇,我们必须适应新的规则。”
李薇薇咬住嘴唇,最终没再说什么。但她眼中的光,明显黯淡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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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hc指挥中心,“星火委员会”紧急会议。
委员会由九人组成:万里、秦宇、李维民,加上六名来自科技、军事、情报、外交领域的顶级专家。这是南天门计划事实上的最高决策机构,此刻正在审议“技术铁幕”实施一周后的评估报告。
“安全漏洞显着减少。”吴刚汇报数据,“过去七天,未发现新的材料流失迹象;‘伏羲’系统拦截的技术渗透尝试下降73;所有核心研发项目的数据访问记录完全合规。”
“副作用呢?”万里直接问道。
短暂的沉默。负责科技研发评估的陈院士推了推眼镜,调出一组图表:“研究效率平均下降18。,能源工程部下降22,人工智能部下降最少,只有9。”
“原因分析?”
“主要是流程迟滞。”陈院士解释,“新的安全规程要求所有实验设计必须经过三重审批,所有数据导出必须经过脱敏处理,所有跨部门协作必须提前三天备案。这些措施有效防止了信息泄露,但也严重拖慢了创新迭代速度。”
他调出几个典型案例:“比如,材料学部发现‘玄鸟’堆约束环的一种潜在改进方案,按照过去的流程,三天内就能完成初步验证。咸鱼墈书蛧 追嶵新璋踕但现在,光是审批流程就需要一周,还要等待指定的安全实验室排期,整个过程拉长到二十天。”
“二十天在战时可能就是生死之差。”一位军方委员皱眉。
“但如果我们不设防,可能连验证的机会都没有。”情报系统委员反驳,“苏黎世事件证明,对手的渗透手段远超预期。我们不能再有侥幸心理。”
!争论在委员会内展开。安全与效率,保密与创新,这些永恒的悖论在技术爆发的时代变得更加尖锐。
万里听着各方观点,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等讨论稍歇,他才开口:“各位,我们面对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保密问题,而是一场认知战。”
他调出“伏羲”生成的分析图:“对手的目标不是窃取一两项技术,而是试图理解我们的整个技术体系、研发逻辑、甚至思维方式。他们在用我们的创新来对付我们,用我们的开放来渗透我们。”
“所以我们必须彻底封闭?”李维民问。
“不,封闭意味着停滞,而停滞意味着落后。”万里否定,“我们需要的是‘有控开放’——在坚固的内核周围,建立多层次的缓冲区。”
他展示新的架构图:“我提议,将整个南天门计划的研究体系分为四层:核心层、保护层、开放层、合作层。”
“核心层是‘玄鸟’、‘鸾鸟’、‘伏羲’等战略级项目,完全物理隔离,人员背景审查最严,数据不出基地。”
“保护层是直接支持核心的关键技术,如新型材料、能源转换、量子计算等,允许有限的内部流动,但严格监控。”
“开放层是基础研究和探索性技术,允许与国际同行交流,但建立数据过滤机制,确保核心信息不被反向推导。”
“合作层是完全开放的国际合作项目,如太空环境监测、小行星资源评估、深空探索等,在这些领域我们主动分享数据,甚至提供技术支援。”
秦宇思考着这个分层架构:“听起来合理,但如何保证各层之间的渗透可控?如果对手通过开放层或合作层,逐渐渗透到保护层甚至核心层呢?”
“这就是‘伏羲’全面升级的关键所在。”万里调出ai系统的升级蓝图,“下一代‘伏羲’将具备‘认知防火墙’功能。它不是简单地阻止数据传输,而是理解数据的含义、关联性和潜在风险。”
他举了个例子:“比如,一篇关于高温超导基础理论的论文,如果只涉及原理和公式,属于开放层,可以自由发表。但如果论文中的实验数据能间接推导出我们约束场的具体参数,系统就会自动标记,建议调整或暂缓发表。”
“ai如何判断这种间接关联?”陈院士问。
“通过深度学习整个科学知识图谱。”“伏羲”的主工程师、年轻的ai专家林晓枫接过话,“系统已经学习了超过两亿篇科学文献、专利文件、技术报告,建立了超过千亿级别的概念关联网络。它能识别出那些看似无关,但实际上可能导致技术泄露的‘知识路径’。”
李维民敏锐地注意到一个细节:“这种级别的ai监控,会不会触及科研人员的隐私和学术自由?”
“会。”万里坦率承认,“所以我们同时要建立‘学术自由保障委员会’,由德高望重的老科学家组成,负责审核‘伏羲’的标记决策。如果研究人员认为系统误判,可以申诉,由人类委员会最终裁决。”
“平衡的艺术。”秦宇总结。
“是的,没有完美的方案,只有不断调整的平衡。”万里关闭投影,“我提议,试行这个分层体系三个月,每月评估一次,根据实际情况动态调整规则细节。同时,设立‘创新激励基金’,专门奖励那些在严格安全规程下仍取得突破的团队和个人。”
委员会表决通过。新的“有控开放”体系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开始实施。
但万里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技术铁幕可以阻挡外部的窃火者,但也可能窒息内部的创新火花。如何在安全与活力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将是南天门计划能否持续前进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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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秦岭基地。
王明远加班到凌晨,终于完成了一份符合新安全标准的实验方案。他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准备离开实验室时,发现助手李薇薇还在工作台前。
“还不走?”他走过去。
李薇薇抬起头,眼睛有些红:“王老师,我我打算申请调离核心项目组,去开放层的基础研究部门。”
王明远并不意外,但心中仍是一沉:“想好了?”
“嗯。”李薇薇声音很轻,“我知道核心项目很重要,但那种处处受限的感觉我喘不过气。我想做能够自由思考、自由交流的研究,哪怕没有那么‘重要’。”
王明远沉默良久,最终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科学需要守护者,也需要探索者。没有你们这些愿意在开放领域冲锋的人,我们的核心技术也会成为无源之水。”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薇薇,记住一件事:开放不等于毫无防备。你在开放层看到、学到、发现的东西,也可能成为别人刺向我们的武器。自由,永远与责任相伴。”
李薇薇认真点头:“我明白,老师。”
看着年轻助手离开的背影,王明远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像李薇薇这样的青年才俊离开核心层,短期内会削弱研发力量。但从长远看,一个健康的科技生态,既需要高度保密的战略研发,也需要自由探索的基础科学。
关键是如何让这两个世界保持对话,而不是隔绝。
他回到办公桌前,调出内部通讯系统,给万里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技术铁幕必要,但需留有气孔。建议建立核心与开放层的定期交流机制,让基础研究的活水能流入战略研发的深潭。另,青年科研人员的士气需要关注,安全不能以窒息创新为代价。”
几分钟后,回复抵达:
“建议收到。‘星火’已成立专项小组研究此问题。另,请准备参加下周的跨层技术研讨会,您有一小时时间分享约束材料研究的最新进展——脱敏版本。”
王明远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微笑。
铁幕已经降下,但在幕布之上,他们正在尝试开出透气的窗口。这很难,很复杂,充满未知风险。
但至少,他们还在尝试。
窗外——虽然这里没有真正的窗户,只有模拟自然光的全息屏幕——虚拟的夜空中有星辰闪烁。那些星光穿越亿万年来到眼前,见证过无数文明的崛起与陨落。
而人类这个年轻的文明,正在学习如何握住强大的力量而不被其反噬,如何在警惕中保持开放,在守护中继续前行。
这条路很难,但值得走。
因为路的尽头,可能是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