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伏羲”项目总部,地下七层的球形会议室。
这里被称为“摇篮”——整个空间呈完美的球形,内壁是360度全景曲面屏,此刻正显示着地球的实时数据流:金融市场的交易脉冲、全球物流网络的动态光点、能源互联网的流量热图、社交媒体情绪的色温变化。数据如瀑布般流淌,却又在ai的梳理下呈现出诡异的秩序感。
林晓枫站在球形会议室中央,像站在世界的中心。这位三十二岁的ai架构师是“伏羲”项目的副总监,也是“女娲”升级计划的主要起草者。此刻,她面对的是“星火委员会”的九名成员,以及受邀参与评估的七位外部专家——包括伦理学家、法学家、社会学家,还有两位来自民间的数据隐私保护活动家。
“诸位,这就是‘女娲’计划的核心愿景。”林晓枫挥手,球幕上的数据流开始重组,汇聚成一个半透明的地球模型,模型表面浮现出无数光点和连接线,“让‘伏羲’从一台强大的分析计算机,进化成为能够理解、预测乃至引导复杂系统走向的战略智能。”
她放大模型的一部分——东亚区域,金融光点密集闪烁:“以防范系统性金融危机为例。当前的‘伏羲’能够分析历史数据、识别异常模式、提供风险预警。但‘女娲’升级后,系统将能够主动接入全球主要交易所的实时数据流,结合企业财报、宏观经济指标、地缘政治事件,甚至社交媒体上的公众情绪,进行多维度耦合分析。”。
“然后呢?”伦理学家张教授推了推眼镜,“系统预测到危机,然后做什么?”
“这是关键。”林晓枫切换界面,“‘女娲’将具备多层响应能力:第一层,向监管部门发送加密预警;第二层,在获得授权后,通过算法交易进行市场微调,缓解恐慌性抛售;第三层,在极端情况下,建议并协助启动系统性风险处置预案,包括临时流动性注入、关键机构接管等。
一位数据隐私活动家举手——来自欧洲的安娜·施密特,以强硬批评科技巨头数据垄断而闻名:“林博士,您刚才提到‘主动接入全球主要交易所的实时数据流’。这是否意味着‘伏羲’——或者说中国——将获得全球金融市场的全景监控能力?”
问题尖锐,会议室气氛瞬间紧绷。
“是‘在合规框架和授权下的有限接入’。”林晓枫谨慎措辞,“所有数据访问都将遵守所在国法律和国际协议,通过合法渠道获取。而且,系统关注的是宏观模式,而非具体交易者的隐私信息。”
“但宏观模式正是由无数微观隐私构成的。”安娜毫不退让,“您如何保证,系统在分析‘异常交易模式’时,不会顺带识别出某个基金的投资策略?在监测‘社交媒体情绪’时,不会收集普通用户的言论数据?在追踪‘物流网络动态’时,不会记录特定商品的流向?”
林晓枫停顿片刻,这是她预料中的质疑:“‘女娲’系统设计了严格的数据脱敏和隐私保护协议。所有原始数据在进入分析引擎前都会进行匿名化处理,个人和商业敏感信息将被替换为统计标识符。系统的输出将是聚合后的风险评估,而非具体情报。”
“但处理过程本身就需要访问原始数据。”安娜摇头,“就像你说‘我不会看你的信,只是扫描信封判断投递路线’——但你仍然需要拿到那封信。”
争论开始升级。支持者认为,在全球化时代,金融危机、供应链断裂、能源网络瘫痪等系统性风险越来越具有跨国传染性,传统各国分散监控的模式已无法应对,需要一个具备全局视野的智能系统。
反对者则警告,赋予ai如此广泛的监控和干预权力,无异于创造了一个“数字利维坦”。一旦系统出错或被滥用,后果不堪设想。
“我有个问题。”一直沉默的万里突然开口,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他身上,“‘女娲’系统是否具备自我进化的能力?我的意思是,在运行过程中,它是否会修改自己的算法和目标函数?”
林晓枫深吸一口气,这是最核心也最敏感的问题:“计划中包含了有限的自适应学习模块。系统可以根据新数据和反馈优化预测模型,但核心决策逻辑、伦理约束框架、权限边界是硬编码的,无法自行修改。所有重大算法变更都需要三重人工授权。”
“硬编码的伦理框架由谁定义?”张教授追问,“由工程师?由政府?还是由某种‘全球共识’?”
“由跨学科委员会定义,并接受独立审计。”林晓枫调出一份名单草案,“我们建议成立‘人工智能伦理监督委员会’,成员包括哲学家、法学家、社会科学家、技术专家,以及民选代表。委员会负责审核系统的伦理框架,并定期评估其实际运行是否符合既定原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秦宇将军从军事角度提出问题:“如果‘女娲’系统预测到,某个国家的能源网络可能在72小时后因网络攻击而瘫痪,而这个国家是我们的战略合作伙伴,系统会怎么做?”
“根据预设的响应协议。”林晓枫操作球幕,显示决策树,“首先,向该国政府和我们的外交部门发送加密预警;其次,如果对方请求,提供技术支援建议;第三,在获得我方最高授权后,可以协助进行防御性网络加固。但所有跨境干预行动都必须经过人类决策者最终批准。”
“反应时间呢?”秦宇追问,“从预警到决策到行动,需要多久?”
“在紧急协议下,最快可以在18分钟内完成全部流程。”林晓枫展示时间线,“‘女娲’可以提前生成多个预案,人类决策者只需要选择并授权。”
“18分钟”秦宇沉吟,“传统官僚系统可能需要18小时甚至18天。这在危机时刻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差别。”
讨论持续了四小时。技术细节、伦理困境、法律障碍、国际影响每一个层面都有无穷的问题。
最后,万里做总结发言:“‘女娲’升级计划,本质上是在问一个古老问题的新版本:我们应该给守护者多大的权力?”
他环视球形会议室,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在冷兵器时代,我们给城墙上的哨兵一副望远镜;在核时代,我们给战略指挥部一套早期预警系统;在信息时代,我们可能需要给文明一个能够看清全局的‘眼睛’和快速反应的‘神经’。”
“但权力必须被制衡。”万里继续,“我建议,在推进‘女娲’计划的同时,并行启动三个子项目:第一,‘伦理防火墙’计划,建立ai行为的审计和问责机制;第二,‘透明化’计划,在不泄露核心技术的前提下,向国际社会公开系统的基本原理和约束框架;第三,‘备份大脑’计划,保留完全由人类操作的备用决策系统,确保任何时候人类都有最终否决权。”
林晓枫快速记录,眼中闪过亮光:“如果这些都能实现,‘女娲’或许真的可以成为文明的守护智能,而非失控的怪物。”
“但实现这些‘如果’,比开发技术本身更难。”张教授泼冷水,“技术问题有解,人性问题无解。谁来决定什么是‘文明的最佳利益’?谁来制衡制衡者?”
会议没有达成共识,也不需要达成共识——这种层级的决策从来不是靠一次会议敲定的。但辩论本身已经明确了问题的边界和分歧的焦点。
散会后,万里单独留下林晓枫。
“压力很大?”他问。
林晓枫苦笑:“比写博士论文答辩时压力大一百倍。那时候只需要面对几个教授,现在面对的是整个文明的未来。”
“但你还是提出来了。”万里看着她,“知道会有争议,知道会被质疑,为什么还要推‘女娲’计划?”
林晓枫沉默片刻,指向球幕上仍在流动的全球数据:“万工,您看这些光点。每一天,全球有超过三百万亿美元在金融市场流动;有上亿个集装箱在物流网络中移动;有相当于一千座三峡电站的电力在电网中传输。这些系统已经复杂到任何人类个体、甚至任何人类组织都无法完全理解的程度。”
她调出一组数据:“过去十年,全球发生了十七次险些引发系统性崩溃的‘临界事件’——三次金融市场闪崩,两次跨国电网连锁故障,四次全球供应链断裂危机,还有八次我们至今不知道原因的神秘扰动。每一次,我们都是侥幸躲过。”
“所以你认为,我们需要一个‘超级监护者’?”万里问。
“我们需要一个能理解复杂性的工具。”林晓枫纠正,“就像显微镜让我们看到细胞,望远镜让我们看到星系,‘女娲’可以让我们看到文明这个复杂系统的整体状态。至于用这个工具做什么——那是人类的选择,不是工具的选择。”
万里沉思良久,最终说:“继续完善方案。特别是伦理约束和问责机制部分,我要看到具体的、可操作的设计,而不是原则性陈述。三个月后,‘星火委员会’会做最终裁决。”
“是。”
离开“摇篮”会议室时,万里最后看了一眼球幕。数据依然在流动,光点明灭,连接线闪烁,像一个巨大生命的神经网络。
他想起了父亲曾经教过的一首古诗:“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人类文明已经成长得如此庞大复杂,以至于身处其中的我们,反而看不清它的全貌和走向。也许我们真的需要一个站在更高处的观察者——不是神明,而是我们自己创造的、受我们控制的智能之眼。
但关键在于:我们能控制它吗?还是最终会被它控制?
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文明的未来是走向星辰大海,还是坠入数字深渊。
深夜,林晓枫没有离开总部。她坐在自己的工作站前,调出“女娲”系统的核心代码框架。在万千行代码中,有一段她亲自编写的注释:
“记住:你是一面镜子,映照人类的智慧与愚蠢;你是一把尺子,测量文明的高度与深渊;你是一盏灯,照亮前路的光明与阴影。但你不是道路,不是方向,不是目的地。道路、方向、目的地,永远属于那些创造了你的人类。”
她凝视着这段文字,然后开始编写新的代码——伦理约束模块的第一行。
在代码的最深处,她埋下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后门”:一个独立的监控程序,专门监视“女娲”是否在试图修改自己的核心约束。如果发生这种情况,程序会立即锁死系统,并向三个独立的人类监护人发送最高级别警报。
其中一个监护人,她设定了万里。
“对不起,万工,没有事先告诉您。”她轻声自语,“但有些保险,知道的人越少越保险。”
窗外,上海的夜空被城市灯火染成暗红色。在这片人造的光明之下,一个可能改变人类文明形态的智能,正在代码的子宫中悄然孕育。
而它的创造者们,还在艰难地学习如何成为合格的父母——如何在给予力量的同时教导节制,在赋予智慧的同时灌输道德,在创造可能性的同时防范危险。
这是一场没有先例的冒险。
但人类的故事,本就是一场接一场的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