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巧破官非(1 / 1)

寅时三刻,天光未透。

陈巧儿是被院外的马蹄声惊醒的。那声音急促如雨,在青石板上踏出令人心悸的节奏。她翻身坐起,透过窗棂缝隙望去,只见灯笼火光晃动,将十余名衙役的身影投在土墙上,拉成长长的鬼影。

“鲁氏工坊接令!”为首的捕头声音洪亮,却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威严,“奉县尊之命,查验违制器械!”

花七姑从隔壁厢房匆匆披衣而来,发髻未挽,面色却已镇定:“巧儿,怕是李员外那老狐狸终于说动了官府。”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穿越至今三年,她早已不是那个初见古代社会便手足无措的现代女工程师。此刻,她脑中飞快闪过工坊内所有器械——改良水车、自动织机、新式纺车、还有那架正在调试的“风力扬谷机”。每一件都融入了现代物理原理,却也都严格依照这个时代的工艺尺度。

“七姑,去请师父。”她系好襦裙束带,声音平静,“把‘那件东西’也准备好。”

院门被拍得震天响时,鲁大师已经立在院中。老人须发皆白,却腰杆笔直,手中拄着一根枣木拐杖——那是陈巧儿上月特意为他设计的,内藏三处机关,杖头可做水平仪,杖身有刻度尺,底部暗藏一枚指南针。

“开门。”鲁大师只说二字。

涌进来的衙役分列两侧,捕头姓赵,面庞瘦削如刀刻,眼神在院内器械上来回扫视,最后落在陈巧儿身上。

“你就是近来传闻中擅制‘奇技淫巧’的陈巧儿?”赵捕头展开一卷文书,“有人告发你以妖术惑众,所制器物违逆天工,扰乱市价,更甚者——”他顿了顿,“有行巫蛊厌胜之嫌。”

花七姑冷笑出声:“好大一顶帽子。李员外给了县尊多少银子,才编出这般说辞?”

“放肆!”赵捕头身后一名衙役喝道。

陈巧儿却笑了。她向前一步,晨光恰在此刻越过屋檐,照亮她半边脸庞。二十二岁的女子,在这个时代已算晚婚,可她眉眼间的从容,却让那些衙役莫名感到压力。

“捕头大人。”她声音清亮,“所谓违制,违的是哪朝哪代的制?所谓妖术,又是哪本典籍所载的术?巧儿师从鲁大师,所学皆是《考工记》《天工开物》所传正道,改良器械只为省人力、增产出,何来惑众之说?”

赵捕头显然没料到这女子如此能言善辩。他皱眉道:“那架水车,转速比寻常快了三倍,不是妖术是什么?”

“那是杠杆原理与齿轮传动。”陈巧儿走到院角模型旁,抬手转动一个小巧的手柄,“大人请看,此处大轮带小轮,增速而不增力,全凭巧思布局,与巫蛊何干?”

她边说边演示,齿轮咬合发出规律的咔嗒声。几名年轻衙役忍不住伸长脖子看——那模型精致如玩具,却能清晰展示水车运作原理。赵捕头脸色微沉,显然这场面与他预想的“农妇跪地求饶”相去甚远。

“口说无凭。”赵捕头收回目光,“今日须将所有可疑器物封存,带回衙门查验。若有违制,工坊查封,人犯收监。”

鲁大师的拐杖重重顿地:“老夫从业五十载,所制器物遍布三州十八县。赵捕头,你今日封我工坊,明日怕是要去拆了巡抚衙门里的鲁式飞檐!”

这话说得极重。鲁大师虽是一介匠人,却是受过三任县令礼遇的,家中还有一块二十年前的“巧夺天工”匾额,乃知府亲题。

赵捕头显然知道这些,语气稍缓:“鲁老勿怪,只是上命难违。这样——”他目光转向陈巧儿,“既然你说所制皆合乎法度,可敢当场试器,让众人评判?”

这是陷阱,也是转机。

陈巧儿与花七姑对视一眼。花七姑微微点头,悄然退后几步,隐入厢房阴影中。

“不知大人要试哪一件?”陈巧儿问。

赵捕头环视院落,最终指向那架半人高的“自动织机”。这是陈巧儿耗时三月所制,融合了提花机原理与简易编程思维,可通过木牌穿孔控制图案——在这个时代,确是前所未见。

“就这个。你若能证明此物非妖术,而是正经工艺,本捕头便只带走这一件回衙复命。”

围观的邻人渐多,扒着墙头低声议论。李员外的两个眼线混在人群中,嘴角带着得意。

陈巧儿却笑了:“大人,单试织机未免无趣。不若我与大人打个赌?”

“赌什么?”

“我以此织机,半个时辰内织出您指定的任何简单图案。若成,请您当众宣布此物合乎工艺,并允我提一个要求。若败,工坊内所有新器,任您处置。”

赵捕头眯起眼睛。半个时辰织指定图案,就是最熟练的织娘也难完成,何况这古怪机器?

“好。我要——”他四下张望,看见院墙探出一枝早开的桃花,“就织桃花,旁有‘清明’二字。”

人群哗然。这要求刁钻至极,既要具象花卉,又要文字,且时间紧迫。

陈巧儿不慌不忙,从工坊内取出一盒穿孔木牌。这是她设计的“程序”——每张木牌控制经线的一道提降序列,不同排列组合可形成不同图案。三个月来,她已预先编码了三十种常见纹样。

但桃花配字,确是新题。

她蹲在织机前,脑中飞速运转。现代计算机科学的逻辑思维在此刻显现优势——将图案分解为经纬坐标,转化为穿孔序列。只见她取过空白木牌,拿起特制钻具,素手翻飞如蝶。

鲁大师走近,低声道:“桃花图案第三柜左七,文字可用基础字库组合。”

“师父看出来了?”陈巧儿抬头一笑,额角已见细汗。

“你那套‘二进制经线编码法’,老夫虽不懂原理,却知道你能拼图。”老人眼中闪过一丝骄傲,“放手做,天塌不下来。”

花七姑此时从厢房走出,手中捧着一架古筝。她不言不语,在院中石凳坐下,指尖轻拨,流水般的乐声便淌了出来。那曲子轻快中带着坚韧,竟莫名让人心静。

陈巧儿心中一定。她迅速找出桃花纹样的基础牌组,又将“清明”二字拆解——清字用三点水偏旁加“青”的组合,明字则是日月并列。木牌咔哒咔哒地被打孔,她的动作越来越快,到后来几乎只见残影。

两刻钟后,七十二张木牌准备完毕。

织机启动。踏板带动综片,经线上下分离,梭子在陈巧儿手中穿梭如飞。更奇的是,那织机竟能自动换色——她设计了四色纬线轮转装置,通过连杆控制,此刻粉、白、绿、褐四色丝线交替出现,渐渐在布面上呈现出轮廓。

围观者屏住呼吸。

赵捕头脸色渐渐变了。他不懂纺织,却看得懂那布上渐渐清晰的图案:三朵桃花错落有致,旁有清秀楷字。更不可思议的是,织机节奏均匀,毫无滞涩,仿佛真有灵性。

最后一梭穿过时,距约定时间还有一盏茶功夫。

陈巧儿剪断线头,将一尺见方的织锦双手捧起。粉桃吐蕊,绿叶衬枝,“清明”二字工整端庄。阳光照在布面上,泛着柔和的丝光。

满院寂静,只余花七姑的筝音袅袅。

赵捕头接过织锦,手指摩挲过细密匀称的纹理,半晌无言。他身后衙役们窃窃私语,眼神中已无怀疑,唯有惊叹。

“此物……”赵捕头终于开口,“确系巧工。”

人群中,李员外的眼线转身欲溜,却被邻人有意无意地挡住去路。

陈巧儿深施一礼:“谢大人明鉴。那巧儿可否提那个要求了?”

“你说。”

“请大人移步工坊内间,看一件真正‘不合常理’的东西。”

此言一出,众人皆怔。鲁大师皱眉,花七姑的筝音也乱了一拍。

赵捕头眼神锐利起来:“你承认有违制之物?”

“非也。”陈巧儿推开工坊内间的木门,“此物超越常理,却正是破解今日困局的关键——大人请。”

内间昏暗,只在中央木台上摆着一件用麻布覆盖的物件。陈巧儿点燃油灯,掀开麻布。

那是一架结构复杂的木质模型:城池、街道、房舍俱全,中有河道贯穿,上设水闸数座。最奇的是,河道中竟有细小水流循环流动,带动一系列微型水车、磨坊运转,甚至还有小船在闸门间升降通行。

“这是……”

“本县水利全局模型。”陈巧儿点燃台下暗藏的炭炉——热气上升,驱动一个精巧的风轮,风轮又带动水流加速循环,“大人可知,去年秋涝,城南淹了三百亩良田,而城北旱地却颗粒无收?”

赵捕头当然知道。那是县尊一大心病,为此还被州府申饬过。

“只因现有水闸调度不灵,河道淤塞处未疏。”陈巧儿指向模型几处节点,“巧儿与师父勘验全县水道,设计此‘联动闸系统’。在此处设主控闸,通过连杆与齿轮,可同时调控五处支流闸口。若建成,涝时可分洪,旱时可调水。”

她拨动模型上一个手柄,五处微型闸门应声而起,水流方向立变。

“此物若成,每年可增粮千石,免涝旱之苦。”陈巧儿抬头,目光灼灼,“但需耗银八百两,用工三百人,更需打通三家大户的私堰——李员外家的堰,正在最关键处。”

赵捕头如遭雷击。

他瞬间明白了:李员外为何要诬告陈巧儿?不是因为她制了什么妖器,而是因为她触碰了最要命的利益——那道每年为李家带来百两白银的私堰!

“李员外告我巫蛊是假,阻我献此水利策是真。”陈巧儿声音转冷,“大人今日若封了工坊,此模型必毁,图纸必焚。来年再有涝旱,不知县尊的乌纱,还戴不戴得稳?”

赵捕头离开时,带走了那幅桃花织锦,还有一封陈巧儿草拟的水利策要。

衙役们退得干净,院外围观邻人也渐渐散去。只有那两个李府眼线,被赵捕头“请”回衙门“协助调查”了。

鲁大师关紧院门,转身看向陈巧儿,久久不语。

“师父……”

“你何时做的全县水利模型?”老人缓缓问道,“老夫为何不知?”

陈巧儿抿了抿嘴。那是她过去三个月,每晚挑灯夜战的成果。凭借现代测绘思维,她以步测、目测、三角定位等土法,硬是绘出了粗略的水系图。模型中的联动闸设计,则借鉴了十九世纪欧洲运河的技术原理——简化百倍,以木质结构实现。

“怕师父骂我不好好学木工,净想这些‘不着调’的。”她小声说。

鲁大师哼了一声,眼中却有笑意:“不着调?今日若非这‘不着调’,工坊已被封了。”他顿了顿,“但你可想过,此举是把双刃剑。县尊若真采纳此策,你便成了李员外的死敌。”

“难道现在不是吗?”花七姑抱着古筝走来,鬓边汗湿,“自巧儿名声传出,那老狐狸何曾放过我们?”

陈巧儿望向西方天际。夕阳西下,将云层染成血红色。

“师父,七姑,我有预感。”她轻声说,“今日只是开端。李员外不会罢休,县尊的态度也暧昧不明。那水利模型献上去,要么是青云梯,要么是……”

“催命符。”花七姑接话,指尖无意识划过筝弦,发出一个颤音。

夜幕彻底降临时,工坊点起灯火。陈巧儿将水利模型仔细遮盖,却总觉得暗处有眼睛在窥视。她走到院中,检查各处机关陷阱——那是她数月来设置的,从简易绊索到报警铃铛。

东南角的铃铛,绳子断了。

不是自然磨损的断口,而是被利刃割断的。

陈巧儿脊背发凉。有人在她与官府周旋时,潜入过院子。此人能避开所有明处的陷阱,只在一处暗铃上失手——或是故意留下这个破绽?

她蹲下身,在泥土中发现半个模糊的脚印。不是衙役的官靴,也不是寻常百姓的草鞋,而是薄底快靴,前掌有特殊纹路。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巧儿猛然回头,手中已握住袖内藏着的短尺——尺边开了刃,是她自保的最后手段。

却只见花七姑提着灯笼站在那里,面色苍白。

“巧儿。”花七姑声音发紧,“我房里的妆奁,被人动过。那支你送我的玳瑁簪子……不见了。”

夜风穿过院落,吹得灯笼晃动。光影摇曳中,陈巧儿忽然意识到:今日官非虽解,却引出了更深的暗流。那个割断铃绳、取走簪子的人,不是李员外派来的。

因为李氏要的是毁掉工坊,而非一支女子发簪。

那么,是谁?

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两响,已到戌时。黑夜如墨,将小小工坊吞没。而陈巧儿不知道,此刻县衙书房内,赵捕头正将桃花织锦与水利策要呈上,烛光映出县尊莫测的神情;更不知道,城南李府大宅内,李员外摔碎了第三只茶盏,对着跪地的仆从低吼: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让那巧工娘子,永远消失。”

风起了。

院中那架改良水车模型,在风中缓缓转动起来,齿轮咬合声细碎如密语,仿佛在预告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更大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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