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里酒肆的一楼。
原本早就该下班归家，但老板在和重要客户谈生意，作为底层员工，惠君自然也不能走。
好在惠君是个能干的，七里香酒肆一楼的酒垆早已被她擦拭干净，地面也撒扫过很多次。她将最后几只陶杯归置好，左顾右盼，实在没什么可做的了。
于是她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守在门边的班勇。
班勇正在通过门缝，观察外面的情形。在烛光的映照下，他侧脸轮廓分明，带着一股英武之气。这是庄园里那些熟人所没有的。
惠君尤豫了一下，挪步过去，在班勇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找了个话头。
“班郎官，你们羽林郎平日里在宫中，都做些什么呀？”
班勇没有回头，依旧盯着门外，简短答道：“练兵。宿卫。仪仗。”
他的回答干巴巴的，没有半点热情。
但惠君却不气馁，又往前凑了凑：“那……归哪位大将军管呢？”
“光禄勋。”班勇吐出三个字。
惠君眨了眨眼，她对朝廷官制一窍不通，只觉得“光禄勋”这名字听着不象带兵的将军，便追问道：“光禄勋？那是多大的官？比将军还大吗？手下有多少兵马？”
班勇似乎被她问得有些烦，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乃九卿，下属有郎官众多。其中有羽林郎，归羽林中郎将管。”
“羽林中郎将？那这位将军现在在宫里吗？”惠君好奇地问。
“空缺。无人。”班勇摇了摇头，“只有左右监。”
惠君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些名头绕来绕去，不得要领。
班勇大概是想让她别再问了，又补充了一句：“羽林中郎将名义属光禄勋，实则不听其调遣，陛下直领。如此而已，无甚趣味。”
这话里的含义，对惠君来说已经过于深奥了，超出了她能理解的范围。
“陛下要做这羽林中郎将？”
班勇叹口气，摇了摇头，没有出声。
惠君有点窘迫，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她总是觉得班勇不仅勇武，懂得还很多，见识远非庄园里那些整日围着她的少年们可比。
憋了一会儿，惠君看着班勇的侧影，带着点嗔怒，说道：“班郎官，你……你都不拿正眼瞧我一下。是不是在西域见惯了那些高鼻深目的胡女，觉得我们中原的女子，入不得你的眼了？”
班勇身体似乎僵了一下，这才略微侧过头，看了惠君一眼，生硬地说：“西域也不只胡女，中原女子也有至西域者。彼处风沙大，又干燥。除个别贵人，尚不如你。”
惠君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大实话，也不知是夸还是贬，一时无语。
就在这时，楼梯上载来了脚步声。班勇如蒙大赦，立刻转身，迎向正从二楼下来的刘胜、李敬、忠伯以及那位西域商贾康万达。
“公子。”班勇向刘胜微微点头示意，随即目光落在康万达身上，鼻子不自觉地轻轻抽动了一下，眉头微蹙。因为他又闻到了那股刺鼻气味。
刘胜面色平静，只简短地说道：“我们回庄园。”
“那……”
班勇看着康万达，只觉得他脸色苍白，象是被吓的。
“当然是一起。”刘胜说。
一行人出了酒肆，班勇和李敬骑马护卫在侧，刘胜与忠伯和康万达共乘辎车，惠君则独自上了一辆小小的舆车。这算是刘胜这个老板给女员工的一点福利。
班勇和李敬一路上一直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对惠君完全没有一点关注。惠君先是看着这两人，最后悻悻地撇了撇嘴，托着腮，望着夜色中模糊的树影发呆。
回到庄园，班勇早已从李敬处得知二楼的事情。这时夜已经深了，李敬对惊慌不安的康万达说道：“康公，今日之事，涉及颇深。今晚便请在庄中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做计较，如何？”
康万达只得点头应允，被引往客房安置。
刘胜并未休息，他立刻召集了忠伯、班勇、李敬到主楼二层。
“那制作石散的据点，究竟在万寿里何处，康万达也已经说了。正巧，明日彼辈本来约定要见他。”刘胜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三人，“我认为，事不宜迟，明日便组织人手，突袭此处，务必人赃并获。”
屋内其馀三人闻言皆惊。
班勇立刻上前一步。他和忠伯是庄中仅有的两个清楚刘胜真实身份的人，首要考虑的便是刘胜的安危。
“公子，不可。”他语气坚决，“彼处情形如何，尚未可知。贸然前往，恐有意外。不如，报洛阳令。”
刘胜摇了摇头：“洛阳令？此事背后隐约有他不敢招惹的人吧？若走漏风声，让他们提前转移，或是推出几个替罪羊搪塞过去，再想干预就难了。必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班勇眉头紧锁，还想再劝：“公子身份贵重，岂可亲身犯险？若有差池……”
“我亲眼见幼弟夭折于芳林园中，如今恐已找到真凶，难道要安坐于书房之中？”刘胜说。
班勇和忠伯都想再劝，刘胜抬手打断了他们。
他站起身来，背着手踱步，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听说，定远侯当年在西域，仅率三十六人，便将匈奴一百馀人消灭净尽。他动手之前，还说过一句话！不知是不是真的？”
班勇一怔。
刘胜看着班勇，缓缓说出八个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这八个字一说出口，班勇就没有办法再反驳了。
班超的事迹早已传遍西域，乃至中原，班勇自幼便听得烂熟。不过这八个字，似乎还没有被洛阳人们熟知。
此刻，从年仅十岁的长皇子口中听到这句话，班勇仿佛看到了父亲当年孤注一掷、力挽狂澜的影子。
他定定地看着刘胜，只觉得血脉中似乎有些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劝阻，只是重重抱拳，沉声道：“勇，明白了。愿随公子，入此虎穴！”
李敬双眼圆睁，也立刻拱手道：“敬亦愿往！”
班勇拍拍他的肩膀，说：“吾弟，你是听令尊说过吧……”
“正是。”
李敬说：“惭愧。吾父李邑，曾赴西域护送乌孙使者及所赐锦帛。但遇龟兹攻疏勒，吾父不敢前，竟毁谤定远侯。孝章皇帝识破吾父，命吾父听定远侯之命。但定远侯并未介怀，也不挟私报复，而是派我父护送乌孙侍子返回洛阳，完成了使命。吾父回洛阳之后，感怀甚重，一直说班定远才是真正的奇智神勇之士，叹自己远远不如矣！唉，如今我父病逝，也有二年了。”
刘胜肃然，对着李敬行礼道：“令尊远赴绝域，也已为国立功，请君节哀。”
气氛一时略显凝重，但很快众人就斗擞精神，商议明日该如何行动。
“不知院中底细，十羽林郎，只怕不足。园中青壮，可以使用吗？”刘胜皱着眉头说。
班勇突然行礼，说：“此事必须万无一失。公子放心，我有办法！”说着，附耳刘胜，刘胜听了他的话，双目圆睁说：“竟有此事！如此甚好、甚好……”
说罢，他忍不住朝着洛阳宫的方向，行了一礼。